【橙訊】古人的邏輯有奇葩之處，既讚節婦又讚多生育；既罵蕩婦又罵老處女。看過幾集電視劇《魯迅》，穿着淡藍色長衫的魯迅一聽別人提女師大校長楊蔭榆，張口就說：「哦，那個老處女啊！」揶揄之氣溢出電視螢幕。

傳統道德要求人順應天時：該幹的時候幹，早了，晚了，不幹，都不行。古典小說中的才子佳人，都不會在婚前暗度陳倉，凡發生的就叫「淫書」。至於普通老百姓，至少不太當回事兒。

貞節與貞潔是兩個概念。貞是指未婚時守身如玉，節是指守寡後不再嫁（未出嫁的女子被稱黃花閨女，黃花又名金針菜，是貞女的諧音）。至於貞潔，則只有貞沒有「節」的意思。

古代纏足女子

處女觀是上古時期的遺風，以保證血統和頭胎，漸漸成了風俗。即從儒家而言，孔子並沒有說過貞操問題，絕對的貞操觀念是明清以來的文化禁錮的結果。古人虛歲十六七就結婚，實歲也不過十五六，在此之前其實未成年，講貞操是對女性的一種保護。

明清以降，對貞操問題有很多十分極端的做法。以舊京習俗而言，洞房花燭，要在新娘子身下墊上塊白布，以便第二天驗紅。成功後，馬上派僕人把這塊布盛在託盤裏，前去報喜，而岳父家要敞開大門迎接，作為一件十分隆重的事。表明女方家庭知書達理，教導有方。男方家人還要到女方家道喜，雙方一起飲酒吃茶，大擺筵席。如果不見紅，男方會懊喪很久，會受到他人的奚落，媳婦也容易受到虐待和欺侮。偏遠閉塞之處，更會以此退婚。若男方認定女方有失貞潔，女方退還彩禮，雙方退回婚書，公開解除婚姻，新娘坐着轎子再抬回去。女方若不同意，男方還會以此訴訟。

從小買來培養的揚州瘦馬，在十幾歲以後，睡覺時要用手絹將手和下身分別纏上，以防止出現意外。張國榮的電影《夜半歌聲》中，那個權貴公子也因不是處女拋棄了吳倩蓮飾演的女主。古代的希臘、匈牙利、墨西哥、阿富汗、印度、波斯、日本等，都有針對驗證女性貞節的風俗，比中國古代有過之而無不及。詳細可參見二階堂招久的《初夜權》一書。

民國時期曾有說法，騎自行車會使得女子失貞。古人有相似的記載，有位小女孩騎在鋤頭柄上玩耍，不幸破身。幾年後少女嫁人夫家發現非處女，大怒欲退婚，是鋤頭的主人，一位老翁持物證前去解釋，才使得夫家釋然。古人迷信，認為女子破身之血落在東西上不會褪色。

貞操問題如此重要到關乎生死，因此難免「舞弊」。古書裏有很多偽裝處女的方法。有「將裝血的魚鰾縫合後塞進陰道裏，將水蛭放入陰道內吸出血泡，以便讓新郎磨破它們而產生落紅，以沒藥等收引劑讓陰道收縮，並趁機將鴿子的血（因為它最接近人血）偷偷撒在牀單上」（見《中國文化的情與色》）。這類事在舊小說裏浩如煙海，以《子不語》、《閱微草堂筆記》最甚，足以把人看吐。

中國古人還弄了個幺蛾子，叫守宮砂。據說製作守宮砂要先找一隻壁虎，餵它吃硃砂後搗爛即可。可在顏師古注的《漢書．東方朔傳》中看到：

守宮，蟲名也。術家云以器養之，食以丹砂，滿七斤，搗治萬杵，以點女人體，終身不滅，若有房室之事，則滅矣。言可以防閑淫逸，故謂之守宮也。

滿七斤，哪有那麼多硃砂？

昭化古城貞節牌坊

《孝經》云：「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孝至始也。立身行道，揚名於後世，以顯父母，孝之終也。」中國人自古以來以無子、自殘、自殺為不孝，上到皇帝大臣，下到文人百姓，是反對兒媳割肉給婆婆做藥引，更反對寡婦不改嫁，尤反對為守節而自殘、殉夫。漢代陳平的老婆嫁過五次，比伊莉莎白．泰勒少三次。名士家中不鮮有改嫁的事。蘇武牧羊十九年回來，得知夫人早已改嫁。後世算起，蔡文姬、卓文君、韓愈的女兒、范仲淹的母親、王安石的兒媳婦……都是改嫁過的。

貞節理論的始作俑者，有一部分要算到劉向和班固、班昭兄妹身上。劉向是理論家，班氏兄妹列出了具體要求。班昭守了大半輩子的寡，她在《女誡》裏說：「夫有再娶之義，婦無二適之文，故曰夫者天也。」若將古代比喻成一座大修道院，班昭得被比喻成修道院永遠不死的老嬤嬤。其實班昭的訓誡對象是後宮女眷，她是漢和帝的皇后鄧綏的老師，但後人理解用狹義來解釋她的原話，進而成為女性不改嫁而守節的理論基礎，並歷代補充，源源不絕。

歸有光在《貞節論》中說：「貞者，不二也；節者，自制也。」貞潔一事，摧殘女性無數；至於貞節問題，翻開歷史更是血淚斑斑。比起婚前，古人更看重喪夫以後的貞節，並作為主旋律來弘揚。不獨女性受此挾制，男性也跑不掉，譬如清代的額駙，在公主死了以後若要再娶，封號和福利立馬取消，連內務府派的儀仗、保安和公車都不給，額駙們為了名號，這個鰥夫也是要當下去的。

守節是反人性的。古代有位寡婦，為了度過漫漫長夜，每天先把一百個銅錢撒到地上，逐一撿起來，累得喘氣，倒在牀上睡了。如此守節了六十多年，把磨得光光的銅錢當作傳家寶傳下去。還有寡婦為了忍耐寂寞，不停地用手掌拍桌子，不慎拍到蠟燭籤子上，把手掌扎穿，也不敢讓人知道。這些都收錄在馮夢龍的《情史類略》中，足見當時的世風。

賴氏節孝坊

《明史．列女傳》中也有大宗的守節故事。有一個比較另類的是：在一戶家人裏，當婆婆的不守婦道有個相好，而喪偶的兒媳婦貞節守身。婆婆的相好來到房中飲酒嬉笑，把兒媳婦的手臂摸了一把，兒媳婦感覺受到了侮辱，為了表明貞節，一下子把手臂用刀砍了。可她的身份是兒媳，要顧及家中長輩和名聲，實屬兩難，就沒有報官，幾天後就死了。

貞節故事所強調的，是不貞節會給父母、祖先丟人，有辱門庭。人們所在乎的是令翁婿姑婆，七大姑八大姨都痛心疾首的「名聲」。守節的理由很多，最主要還是為了名利。

如果古代女子在丈夫死後守節，會面臨以下不同情況：

一、已訂婚而未結；

二、已婚沒孩子；

三、已婚有孩子；

四、已婚，有丈夫和他人的孩子（比如已死的小妾）。

在上文一、二的情況下，如果女性不改嫁，便意味着她終生無法生育，那麼對娘家而言，會少一房的外孫子嗣；對婆家而言，不僅少了一房子孫的可能，還多一個居家的兒媳婦。在古代，兒媳婦負責管家並支配家業，如果這位寡婦兒媳熬成婆，即可支配家產，更會影響到夫家財產的繼承。她可以將夫家的物品變賣，把錢給自己娘家的人。她有可能會影響到婆家、娘家的利益，那麼婆家、娘家都會反對守節，也會逼她改嫁。而女性在貞節思想的「鼓舞」下，守節反而不是被逼的，倒是自願的，甚至會用毀容、斷指、自殘等極端行為，以表明自己不事二夫。

在《後漢書．列女傳》中，有個女兒出嫁後，十九歲時還未生育丈夫就死了，父母讓她再嫁，女兒堅決不從。父母把她騙回家裏，強行抱上車送到新丈夫家。女兒當晚自縊身亡，還寫遺書要求屍體葬回前夫家，由此被寫進《列女傳》。

洪武年間有這樣的政策，若某家女子在三十歲以前開始守節，到五十歲就可上報地方政府。地方政府再上報朝廷，朝廷會撥給30兩銀子來建造貞節牌坊。娘家人可以免除差役，並記入史書，由當地名流集資建造祠堂，文人組織起來寫節婦的傳記、詩文並刊刻。如此，地方政府有了政績，文人揚名並有了外快。這漸漸成為官場的一部分，一直延續到清末。

貞節牌坊一般是死後才立，但是如果娘家人等不到這麼久，即可要求女兒以死殉夫，朝廷批了就可立刻給銀子造牌坊。

林紓的《畏廬瑣記》載，說家鄉福建有位少婦死了丈夫，不想活了，就告訴所有的親戚，要在某一天自殺。親戚們都引以為榮，湊份子辦事。等到了臨自殺的前三天，像迎接神仙一樣敲鑼打鼓用彩車迎接少婦。少婦穿着禮服，正襟危坐，看熱鬧的人塞滿了街道，兩邊都排開了筵席。少婦手裏還拿着一束鮮花，凡是沒孩子的，找她要了花就能求子。等到三天熱鬧過後，「主辦方」當街張燈結綵，搭好棚子，少婦跟親戚們一一告別，末了登台上吊身亡、大家拍手稱快，馬上去立貞節牌坊。

江門白沙祠內的貞節牌坊

世風扭曲，守節已成了殺人的屠刀。幾與印度寡婦火焚殉夫的陋俗無二。

俞正燮在《妒非夫人惡德論》中引用了一首福建流行的詩，批判了這種惡劣的風氣：

閩風生女半不舉，長大期之作烈女。

婿死無端女亦亡，鴆酒在尊繩在樑。

女兒貪生奈逼死，斷腸幽怨填胸臆。

族人歡笑女兒死，請旌藉以傳姓氏。

三尺華表朝樹門，夜聞新鬼求還魂。

像俞正燮這樣批評節婦的有人多，而力挺、宣揚節婦的人也很多，可以列個學術陣營做比較。

力挺節婦的者：徐一夔、陶宗儀、孫奇逢、焦循、羅欽順、朱彝尊、汪琬等；

提出質疑、反思和批判者：宋濂、呂坤、趙時春、歸莊、歸有光、李贄、毛奇齡、汪中、俞樾等；

左右搖擺不定者：吳定、劉大櫆、錢大昕、劉台拱等。

在小說陣營，幾乎是清一色地反對宣揚節婦，陣容有：馮夢龍、凌濛初、袁枚、吳敬梓、紀曉嵐、蒲松齡、曹雪芹、李汝珍……對比之下，可謂學者保守，作家維新。寫小說、編劇本一定要造反，凡力挺節婦的小說沒人看。

清初康熙尤其反對殉夫、纏足，非但不給表彰，還要撤地方官的職，雍正也是如此，不曾想效果相反：殉夫、纏足之風愈演愈烈。南方等地骨子裏不認清朝，凡是朝廷擁護的都要反對，凡是朝廷反對的都要擁護。大量文人跑出來，瘋狂宣揚貞女節婦。

清廷在與民意的鬥爭中完敗，一些地方的滿族婦女也開始纏足、殉夫，朝廷給滿族婦女的牌坊也越立越多。從意識形態鬥爭的角度來看，這都是為了爭民心。鼓勵守節是為了對比錢謙益之流的貳臣，以抵制明末日下的世風。

大甲林氏貞孝坊

女子守節守在夫家或自己家都是筆挑費，能夠贏得名聲，留芳青史，並在地方上顯赫一時，也與身份和家境有關。底層人活命都難，就不講貞節了。

不講貞節也有眾多的故事和案例，多是因為貧困加男女比例失調。中國歷代重男輕女，在古代福建、廣西等偏遠地區都有溺殺女嬰的現象，積累下來會有嚴重的惡果。清末、民國以來，有些偏遠之地出現了租妻、典妻、一妻多夫等現象。

租妻是指男人窮得不行了，先把妻子租出去一段，藉以收錢來活命。

方法長租、短租、日租都有，短的可按月計算，長的也可為人家生下孩子後再回來。租妻者在期限未到之前還可以轉租，當二房東。

典妻是把妻子賣了或當了，能否贖回來就不得而知了。

一妻多夫，就像老舍先生的《茶館》演的那樣，倆大兵娶一個媳婦，上半月歸我，下半月歸你。這種現象真實存在：兄弟倆共娶一妻，妻子先跟老大過三年，爭取生一到兩個孩子，好給老大養老送終、繼承香火。然後再跟老二過一輩子，繼續生育，等於老大晚年是沒媳婦的，仿佛是古代的兄終弟及。

這歷來遭到士大夫口誅筆伐，相形之下，寡婦改嫁已實屬平常了。

等到了太平天國年間，戰爭使得大量流動人口死亡，男女比例更加失衡了。很多地方無妻可娶，專門組成了娶寡婦大軍。寡婦人家也成立了「清節堂」，官辦民辦兼有，用來集資「救助」貧窮寡婦人家，以保證其繼續守節。大凡富商權貴無不慷慨解囊，一次捐上幾百銀子，宛如今天的慈善家。娶寡婦和不讓娶寡婦，成為民間兩股勢力持續並存的紛爭。

貞節事件並非無緣無故就能產生，它與政治、經濟、意識形態等密切相關。每個貞節烈女故事的背後，都有一雙雙看不見的手在推動着。

 

《聲色之城：市井江湖稗官野史》

作者：侯磊

出版社：香港中華

出版日期：2022年1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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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摘自《聲色之城：市井江湖稗官野史》，獲香港中華授權使用。

圖： Wikimedia Common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