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橙訊】「這一番大笑，竟笑出了一位承先啟後、繼往開來的大宗師。他以自悟的拳理、道家沖虛圓通之道和《九陽真經》中所載的內功相發明，創出了輝映後世、照耀千古的武當一派武功。後來北游寶鳴，見到三峰挺秀，卓立雲海，於武學又有所悟，乃自號三丰，那便是中國武學史上不世出的奇人張三丰。」——《倚天屠龍記》第二回〈武當山頂松柏長〉

「我這套太極拳和太極劍，跟自來武學之道全然不同，講究以靜制動、後發制人。你師父年過百齡，縱使不遇強敵，又能有幾年好活？所喜者能於垂暮之年，創制這套武功出來。……只須這套太極拳能傳至後代，我武當派大名必能垂之千古。」——《倚天屠龍記》第二十四回〈太極初傳柔克剛〉

張三丰在電視劇中的形象

即使一般人不熟悉道教，總會聽說過歷史上有一名傳奇道士叫張三丰，而他的名字往往與「武當」和「太極拳」連在一起。

坊間有所謂：「北崇少林，南尊武當。」中華武術博大精深，門派眾多，惟在北方首推河南嵩山少林寺，南方則先數湖北武當山，而這兩處地方又恰巧分別是佛教和道教武術的代表。武當山位於今湖北西北部十堰市境內，在漢江南岸，是大巴山脈東段的分支。它之所以叫做「武當」，是因為那裏是道教神明真武大帝的道場，以「非真武不足以當之」而得名。武當山既是道教洞天福地，自古以來有不少道士前來修行，其中一位便是張三丰。相傳張三丰不僅道術高明，且精通武藝，有一天得到真武大帝啟示，從觀察龜蛇互搏中發明了以道家哲學為基礎的太極拳，從而開創了武當派。

近百年來，對張三丰以上這種傳奇形象的塑造和傳播，與小說、電視、電影等等流行文化不無關係，而金庸武俠小說絕對是這過程中重要推手。張三丰首次出現在《神鵰俠侶》最後一回〈華山之巔〉，而在續集《倚天屠龍記》中則是一個貫穿全書的重要角色。雖然張三丰只是故事的配角，但金庸為他提供了一個非常完整和豐富的生平，敍述他怎樣從一個卑微的少林寺雜役，無意之間學得上乘內功，直到離開少林寺之後自學成才，最後到了《倚天屠龍記》故事主要情節發生時成為當世武學的頂峰。身為武當派開山祖師，張三丰是故事中「武當七俠」宋遠橋、俞蓮舟、俞岱巖、張松溪、張翠山、殷梨亭、莫聲谷的師父，更是《倚天屠龍記》男主角張無忌的太師父。

張三丰的傳奇故事從明初至今流傳了六百多年，歷來對於當中孰真孰假，本來已經爭論不休，如今金庸在原來的傳奇故事上把張三丰寫得更加活靈活現，就使一般人更難分清楚這個人物的事蹟哪一些是事實，哪一些是虛構。

張三丰是「武當七俠」的師父

若要比較小說和歷史的張三丰，就有需要為大家回顧小說的情節。

張三丰是連接《神鵰俠侶》和《倚天屠龍記》的人物，而這個角色的一個作用是引出有關內功秘笈《九陽真經》的情節。話說故事中張三丰原名張君寶，小說中並沒有交待他的身世，只說他六七歲時就到了少林寺，在藏經閣跟着覺遠作雜役，做些掃地烹茶的工夫。覺遠稱當時少林寺方丈天鳴為師叔，可以說輩份不低，但監管藏經閣只是份閒職，加上他也沒有學武，在寺中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僧人。不過對於志願研習佛理的覺遠來說，能夠天天翻閱經書實在再好不過，而他其餘時間就用來悉心養育和教導張君寶。覺遠沒有讓張君寶剃度做小沙彌，但與他以師徒相稱，而事實上兩人的關係更像一對父子。

可是，誰也不會想到監管藏經閣這種「低風險」工作，也可引起一場武林風波。事緣覺遠在整理經書時，發現四卷梵文《楞伽經》夾縫中抄寫了一部《九陽真經》，他當作是前人留下來強身健體之法，熟讀記誦，依法修習，並選取了部分傳授予徒弟張君寶，卻沒想到兩師徒所練的竟是上乘內功。覺遠久居叢林，完全不通世務，故事中的反派瀟湘子、尹克西就利用他的慈悲心腸混入藏經閣盜寶，而當他們在探知到《九陽真經》的驚世秘密之後，就立即趁機把四卷《楞伽經》搶走。覺遠為了勸服兩人「還書」，惟有帶着徒弟張君寶從河南嵩山一路追到陝西華山，結果就遇上剛剛參與完第三次華山論劍的神鵰大俠楊過和其他高手。雖然張君寶用楊過臨場教授的「推心置腹」、「四通八達」、「鹿死誰手」三招打敗了尹克西，但兩個反派早就把經書藏了起來。

金庸創作《九陽真經》的情節頗有諷刺意味。其他人眼中的武功秘笈，在醉心佛法的覺遠眼中只是「教人保養有色有相之身」的「皮相小道」。不過，既然覺遠心性這樣明悟，那麼又為何執着要取回那一套《楞伽經》呢？原來故事中那套《楞伽經》是與少林寺開山祖師達摩有關。古代天竺人把佛經刻寫在貝葉棕的葉上，世稱貝葉經，故事說昔日達摩從天竺東來時就帶着一套梵文貝葉《楞伽經》，後來少林寺僧人以貝葉不好保存，就把它的原文謄寫到紙上重新裝釘成四卷，而這書自然是寺中重要的法物。

真實歷史上《楞伽經》對於禪宗或少林寺來說確實有重要意義，它是禪宗初祖達摩傳法予二祖慧可（487－593）的信物。唐代僧人道宣（596－667）在《續高僧傳》記載：「初達摩禪師以四卷《楞伽》，授可曰：『我觀漢地唯有此經解，仁者依之，自得度世。」』又北宋道原（十一世紀）的《景德傳燈錄》卷三記載：「師又曰：『吾有《楞伽》四卷，亦用付汝，即是如來心地法門，令諸眾生，開示悟入。』」可惜故事中，幾百年來少林寺僧人讀《楞伽經》都只看漢文譯本，無人嘗試去翻閱梵文本，否則《九陽真經》的存在早就不是秘密。

在金庸小說中，張三丰不僅是絕頂高手，更是難得的武學奇才

丟失了《楞伽經》的覺遠返回少林寺後受到了重罰。好幾年後，尹克西在臨死前良心發現，拜託偶遇的「崑崙三聖」何足道去少林寺告訴覺遠《楞伽經》的下落。何足道自忖自己武功了得，去中原除了為陌生人帶個口信，也旨在挑戰少林寺，沒料到上山後自己只能與身負《九陽真經》的覺遠和張君寶打過平手，最終敗興而歸。雖然覺遠師徒保存了少林寺的顏面，但這次比拚卻暴露了張君寶從郭襄所送的一對鐵羅漢自學羅漢拳，而當時寺規「偷學武功」形同死罪。覺遠情急之下用盡氣力帶着郭襄和張君寶逃出少林寺，結果心力交瘁，在迷糊中背出《九陽真經》後圓寂。郭襄見張君寶無親無故，吩咐他帶着自己一隻「金絲鐲兒」去襄陽投靠郭靖，但張君寶南行到湖北境內時，有感大丈夫應當自立，因為嚮往道家養生之道，所以在武當山真武觀做了道士。

在金庸小說中，張三丰不僅是絕頂高手，更是一個難得的武學奇才。他十二三歲時以楊過臨場教授的三招打敗尹克西，十六七歲時以自學的羅漢拳對上何足聖，後來沒有再拜師學藝，卻獨力開創了武當派。書中提到該派十幾種功夫，包括太極拳、太極劍、真武七截陣、綿掌、梯雲縱、武當長拳、虎爪手、神門十三劍、繞指柔劍、震山掌、純陽無極功等全都是他的發明。張三丰武學之高，興之所致，只用了兩個多時辰把「武林至尊」、「寶刀屠龍」等二十四個字的書法筆劃演化成一套武功。以上種種，加上張三丰成功培養了才德兼具的「武當七俠」，這可以解釋為何短短時日武當派在武林中可與千年古刹少林寺齊名。

常言道小說內容總是三分真、七分假，相信讀者正常都會明白《倚天屠龍記》中的《九陽真經》、武當派武功、武當七俠等離奇情節是小說家虛構，但故事中說張三丰出身少林寺、精通武藝、發明太極拳等，類似的設定亦經常出現在其他流行文化作品，那麼這些說法又有多少真實成分呢？答案可能使人詫異。除了張三丰真是一個道教人物外，有關他的出身、成長和武學的描寫絕大多數都毫無根據。可是話說回頭，正因為歷史上張三丰的生平十分神秘，所以才為小說家提供了極大的創作空間。

《金庸小說裡的中國宗教》

作者：陳敬陽

出版社：香港三聯

出版日期：2023年3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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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摘自《金庸小說裡的中國宗教》，獲香港三聯授權轉載。

圖：電視劇《倚天屠龍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