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偉民

我們身為中國人，真心希望中國電影的水平，快些趕上國際，要追及的，其中一塊是美學水平。很高興，國內電影《羅曼蒂克消亡史》(The Wasted Times)做到了。

影片早於2016年在內地上映，不知道為甚麽，現在才在香港公映。故事主題是二十世紀三、四十年代，在上海顯赫風雲的一位虛構江湖人物「陸先生」遭受侵華日軍的施壓，於是捲入一場又一場的暗殺風波。

吸引我入場的是雄厚的演員班底，他們可以分拆為兩三個電影，包括葛優、章子怡、淺野忠信、鍾漢良、杜淳、鐘欣潼(我們香港的「阿嬌」) 、倪大紅、袁泉和閆妮等，另外一個吸引我入場的理由是年青導演程耳。大家說他很有才華，最擅長改良傳統電影，轉化成新篇章。

《羅曼蒂克消亡史》劇照

故事其實很簡單，只是程耳把它複雜化，如果不是導演添加人物細節，這部片的故事可以在一小時說完。葛優是「上海灘」時代的大撈家，日本人誘迫葛優合作，葛拒絶，但是他的拍檔「張先生」卻另有盤算。他聽命於日本人，並部署暗殺葛優和家人。葛找來妹夫日本殺手淺野忠信先下手為強，同時也揭發出淺野和章子怡飾演的交際花的一段充斥著愛和恨的戀情……

從說故事的角度，程耳不想觀眾來看一般的、擁有正常起承轉合的電影，而是故意把故事弄得支離破碎。導演的主要技巧有兩種：「倒敘」和「插敘」。倒敘是不斷描寫先前已經發生的片段，插敍便是突然描寫同一時間，在其他地方的其他人物所發生的片段，再加上電影正常的故事發展「流程」，你可以想像到這電影故事在「前後左右」晃動。觀眾少一點的專注力，便會一頭霧水。故此，新鮮倒是新鮮，但是觀眾看起來非常吃力，要自行從時序顛倒的零碎片段，重組故事。導演的企圖很「意識流」，故意要觀眾享受「拼圖」的痛苦和樂趣。

導演程耳拍這部電影，恐怕野心只有一個，便是「美絶」，他也絶對辦到。我們華語電影的第一代「唯美」導演叫何藩，在2016年走了，他的「幾何光線」圖案是很有名的；第二代是王家衛和張藝謀；看來第三代便是程耳。他的每一個畫面，充溢著冷艷、陰森、日式優雅格調，既叫人不安，也叫人迷戀，配上日本名師梅林茂的感人音樂，帶領觀眾走入幽幽的氛圍。

《羅曼蒂克消亡史》劇照

整個電影造型美、構圖美、連黑貓走在地板，從那個點走到那條線，都要講究構圖；一個飯盒的放置，在銀幕上下左右都不許絲毫出錯；就算死，也要美麗地坐在椅上死去，連鮮血如何流動，也有鋪排。程耳真的可以做到一絲不苟，他對「美」的處理，絶對是收放自如。有人說這部電影是《教父》(The Godfather) 的中文版，我覺得並不是。這部電影不是「史詩式」的，它只是一部絶美的繡花小品。

如果電影要「以人為本」，則這部電影毫不友善；如果電影要「以藝為本」，這部電影則一定會叫人看得眉飛色舞。要感謝攝影杜傑。唉，在國内拍電影真幸福，老闆的鈔票多，讓各人可以各施各法，拍出不同口味的銀幕美點。但是，國內賣座的電影仍停留在通俗和特技為主，偶有另類高質的作品，每每被觀眾冷落，覺得故事不夠精彩。如是這樣走下去，電影發展也恐怕會變得沒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