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彭玉文
走出鄧公祠,轉向老圍,觀察圍牆有由矮至高再變矮的痕跡,推斷門閂、更樓、內闊外狹的槍孔、水井怎樣運作,在在指向老圍建圍的原因及經過。問老圍城牆防甚麼,大部分答山賊,因為龍躍頭不近海。上水圍比龍躍頭離海更遠,但其圍牆,地方志寫明是經歷哪位海盜掠奪之後建造。海盜原來會攻入內陸標參,在本無防禦設施之村落建圍,為防海盜而非山賊。
1647年南明參將李萬榮,奉永曆年號,脫離張世傑領導之海上朝廷,佔據東九龍,在魔鬼山下建鯉魚門天后廟。上水廖氏為防李萬榮劫掠,於1646年10至11月動工建成今日之上水圍。以後廣府聚落莫不建圍,所以老圍城牆不會遲過1646年建造。吉慶圍富裕,可能更早。

吉慶圍
明化禁運是新安海盜興起原因,在1533年有許折桂、溫宗善;1535至1550年有林道乾。1551年,何亞八攻東莞南山,水軍統領萬里戰死,萬里死後,何亞八直搗新界平原,虜掠上水鄉,擄廖重八。廖妻侯氏,以身贖夫,而後投水自盡。其招魂墓上有這詩:
相夫容易殉夫難,貞烈捐軀豈等閒。贏得芳名留邑誌,沉江亮節重如山。
這種說法宣揚道學,依父權主義準則評價德行,今日是無稽之談,昔日卻深入民心,天經地義。今日準則或許是:
殉夫容易入行難,英雌事跡留人間。香姑大名立香港,鄭一阿嫂不簡單。
貧窮者向海盜以身贖親,女的靠姿色,男的憑勞動力,或兩種兼要付出後,損失最大的,卻是名聲。越受道學荼毒,越擔心別人評價的,越決心自殺。

位於粉嶺龍躍頭的鄧公祠
鄧公祠第三進右殿中層正中,是鄧師孟神主牌,被納入「鄉賢」之列。鄧師孟行誼流傳最廣版本:他本非鄧姓,是龍躍頭鄧老爺僕人,海盜俘虜兩人至大埔海賊船,僕人假冒是鄧老爺兒子,騙海盜讓父親上岸回龍躍頭,取贖金來交換自己。等老爺走遠便跳海自盡。有人認為沒有 人笨到從衣着言行分不清主僕身份的;更嚴重破綻,依道學父權倫理,父親比兒子更值錢,海盜只可能留父親為人質,放兒子取贖金。所以更多人更信《康熙新安縣志》說法:
鄧師孟,隆慶(1567-1572年)時,父被海寇林鳳掠執。孟謀之內父曰:「吾家故貧難贖,願以身赴」。內父難之。孟詣賊船,詞氣婉款懇求代父,寇釋之。父將別,囑曰:「諸弟堪事,勿以兒為念。」沉海而死。
也就是說,鄧師孟非僕人,所贖的是親父。「吾家故貧」說明師孟之父非有錢老爺。「內父難之」,指岳父反對鄧師孟以身贖父,因為妻兒需要他。鄧師孟決定捨妻兒岳父救父:臨死前,指出諸弟有能力做事,可代自己服侍父親,所以可以安然自盡,請不要掛念自己。寫死前仍在盡孝,尤其插入「內父難之」情節增加張力。此記有故事結構,情節及主角言行,符合文化規範,比第一個鄧師孟有血有肉得多,故事精緻得多,感人得多,推薦選入初中課文或DSE用篇章。
今人對此言行,大概視為廖妻侯氏讚美詩之同類,會予尊重;但奉行孝道方式,採取比較不那麼極端,或不太考慮影響名節方面罷。

鄧公祠圍牆與屋簷
關於鄧師孟,對新界對後世影響最大的部分,在1688年《康熙新安縣志》:
族人在大莆墟立祠(1595)以祀之(鄧師孟),在邑五都大步側,萬曆乙未年建,今圯。
此祠即孝子祠。大莆墟即今大埔舊墟。縣志的寫法是先有大莆墟,後有孝子祠。卜永堅(2000)〈抗租與迎神〉解讀《大埔示諭》澄清:在廣東復界後的1672年,有鄧祥、鄧天章二人在孝子祠側立墟,起舖招賈營生,將該墟出息為孝子糧祀之用,並向縣衙門繳納地稅。這樣,該墟管理權屬於鄧祥、鄧天章二人以及所屬的鄧氏宗族。也就是說,先有孝子祠,後有大莆墟。
有人指大埔舊墟由大埔頭及龍躍頭兩房合管,但因為鄧師孟神主牌擺在龍躍頭鄧公祠,而非大埔頭敬羅家塾,也少聞大埔頭談鄧師孟,所以也有人指大埔舊墟只由龍躍頭一房掌管。如能查得鄧祥、鄧天章是哪一房人,或有助推斷。

大埔頭村敬羅家塾
關於鄧師孟是哪房人,民俗學家夏思義(Patrick Hase)〈對抗租與迎神一文的回應〉提出大膽說法:鄧師孟屬大埔頭一房。夏思義是怎樣推斷的?
他引用《嘉慶新安縣志》19卷:萬曆年間,海盜不僅在海上掠財擄人,還到海邊村莊、墟市掠財擄人。在庚午年,大埔頭鄧公佐被海寇林鳳擄去,鄧孔麟以身代父,後來賊船駛到惠州海豐港,鄧孔麟乘海盜鬆懈,抱一浮木漂到岸邊,逃歸大埔頭,官府嘉許。
夏思義指《嘉慶新安縣志》對所有孝子都標明出身地,唯鄧師孟沒有,而萬曆朝沒有庚午年,林鳳肆虐的明隆有庚午年(1570),所以鄧孔麟就是鄧師孟。意思是,鄧師孟是以鄧孔麟為原型構思的人物。
另一佐證,請看鄧師孟與鄧孔麟兩名,也有明顯根據原型進行二次創作的鑿痕。鄧孔麟行誼,就是不極端化地盡孝。此說亦證明大埔頭至惠東航道在四百五十年前已存在,鄧孔麟早已熟悉,能認路回家。
圖:Wikimedia Commons、港文化18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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