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彭玉文

讀小三那年我住油塘邨，家裡無端添了個水族箱，我的親生物本能自自然然決定由我打理它。經常流連全街市唯一金魚鋪到令老闆娘厭煩，省吃節飲買了一條小小的皇冠（或鳳凰）。當時沒有乾魚糧，得常買新鮮紅蟲餵食。之後陸續有魚加入。當年我在圖畫堂繪的「我的水簇箱」，都是我想出來的熱帶魚，竟然貼了堂。不久，姊姊嫌水簇箱長青苔，趁我不在家，落洗潔精清潔。媽擔心我情緒激動，把魚的屍體和缸都掉了。我對人生無常之體驗、對缺乏常識引致愚行之不滿、對保護小動物的情結，大概都由此起。

四年級暑假，父親突然轉行養熱帶魚，令人始料不及。父親本來是貨櫃場技工，在醉酒灣工作，1970年代填海為葵涌貨櫃場，加上1973年金融風暴令老闆自殺，父親失業，得叔父幫忙，遷入皇后山，當時鄰居都養殖熱帶魚，父親自自然然入行。叔父是番書仔，聽說由父親供學，他留下Topical Fish Hobby雜誌及德國熱帶魚圖鑑暨養殖資料在我家裡，每到假日便一家大小入來幫忙。當年魚屋繁殖出黑裙、四間、曼隆，再有神仙魚產出。為求發展，父親向九龍坑同行求得一對五彩神仙。

當時熱帶魚品種，神仙魚比其他熱帶魚高級，而五彩神仙比神仙更高級。神仙魚魚身方形，有長長背鰭腹鰭，五彩神仙圓盤形，背鰭腹鰭不明顯，兩魚完全不同，但仍冠稱神仙；淺棕色身體有深棕色直條紋，額及鰭有一點點藍色花紋，頂多算有三色，何來五彩？是為童年大謎圑之一。今日解謎：五彩神仙與神仙同科不同屬，但神仙一名高級，五彩神仙沿用顯示同級；神仙只有黑白兩色，那年代是普通人家電視由黑白轉彩色的過渡期，神仙而五彩，是更高級，是升格，是提高享受。

兩魚都來自亞馬遜河流域的慈鯛科，神仙魚是神仙魚屬Pterophyllumqt，拉丁文詞義「如羽毛般輕柔」，中文名來自英名Angelfish直譯。五彩神仙英名是不神不彩的Discus，描述其體形似田賽擲項「鐵餅」。Symphysodon屬，其中Sym意思是一起，physis意思是成長，odont意思是牙齒；串起來是描述該屬魚上下頜少數牙齒聯合面緊密接合似無牙縫，Symphysodon直譯是無牙縫屬。

五彩神仙在香港如果稱為鐵餅魚，身價便由天上擲落地；稱為無牙縫魚，會被視怪胎異種，五彩神仙一譯，於1950至60年代出現，盡顯港式創意，沿用到70年代尾，80年代升級「七彩神仙」。「七彩神仙」是人工品種，改造的目標，卻不是要魚身出現七種顏色，反而是追求單一種顏色。現時各種純色的七彩神仙已經誕生，「七彩神仙」一名有了新的涵義，當有品味玩家一缸集齊純橙、純黃、純綠、純紫、純靛後，便可以自豪地說，七彩神仙，盡入吾缸。現時每年有國際七彩神仙比賽，人工品種日新又新，一如柑橘屬變化多端。柑橘屬三大野生始祖已驗明正身是寬皮柑、柚、香椽，那麼，一眾人工品種七彩神仙是否也有始祖，是哪幾位？那得由人工品種回到野外原生品種五彩神仙了。

五彩神仙膽小，游動緩慢，易受驚嚇，只棲息在水流緩慢的亞馬遜支流河邊，或是靜水3至5米牛軛湖，多稠密木材沉積地方，所以不深入內陸探險，不易採集。1817年，奧地利博物學家奈特爾Johann Natterer（1787-1843）隨巴西國王暨葡萄牙佩德羅王子及其新婚皇后奧地利公主去巴西， 1835年帶着後來被命名為黑格爾彩Symphysodon discus Jacob Hickel的五彩神仙標本回歐洲。1904年法國自然史博物館Jacques Pellegrin（1873-1944）命名第二種五彩神仙為綠彩Symphysodon aequifasciatais。

舒爾茨Dr. Harald Schultz（1909-1966）母親是巴西人，父親是德國人，出生於巴西，在德國完成中小學，熱愛攝影，1930 年代返回巴西，從印第安裔學者學習印第安文化及民俗學，1939年從事保育印第安文化工作，成為業餘博物學家，1960年代他經常為《國家地理雜誌》供稿，附精彩照片。舒在1955年發現了並在1960年命名發表野生五彩神仙新種：棕彩Symphysodon aequifasciata axelrodi及藍彩Symphysodon aequifasciata harardi，aequifasciatus中的aequus意思是平行，fasciatus意思是垂直帶斑。同行送給父親那一對便是最常見的棕彩。1981年巴蓋斯W. E. Burgess自黑格爾彩分離出亞種威利彩Symphysodon discus Willischwartzi BURGESS 1981，自此確定五彩神仙野外原生種共有五彩：黑格爾彩、綠彩、棕彩、藍彩、威利彩。五彩神仙一名，並非描述魚身有五彩，而是指有五種不同色彩的原祖。

圖：Wikimedia Common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