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煒舜

當代畫家「呼蔥覓蒜」所繪「《詩經》古風插畫」中的〈簡兮〉圖

「伯爵茶跡」專欄寫作風格比較「機械化」，往往是完成一個系列後，再開展另一個。如2020年8月，「時代曲紀夢詩」系列告一段落。新的「古詩講略」系列便於同年10月展開，至今已經持續了兩年有奇，依次從《詩經》、《楚辭》、古逸詩、漢魏六朝詩、唐宋詩、元明清詩選取了若干作品與各位賞析，得到廣大讀者的支持。不過，其間我也會不時「插播」一二雜文如序跋、書評、憶舊文章等，令讀者稍稍感覺到一點彈性。

自今年7月29日發表〈現代舊體詩講略〉一文後，實際上已經開始了一個新系列：因為接下來不再是從每個時代略舉一二篇章加以討論，而是更有規模地向各位讀者介紹現代舊體詩人，目前已發表關於溥心畬、溥叔明、溥儀、溥傑、唐怡瑩、周鍊霞、陳小翠、蔡德允等詩人的文字。為與前文判別，每篇開端會撰寫七絕一首，以概括全文旨意。不過為免攪擾，新系列依然使用「古詩講略」的編號，至蔡德允一文已是編號八十六。

近日，有朋友談起2020年11月發表之〈婆娑巫女的春日歡會：《詩經．東門之枌》講略〉一文，覺得文中講到的「一舞傾情」很有意思，希望我多談一點。這番討論倒引發了我的興趣，想到〈邶風．簡兮〉一篇中也有類似的內容――只是〈東門之枌〉中的舞者為巫女，敘述者為男子；而〈簡兮〉中的舞者本是西周天子的宮廷舞師，因犬戎之亂而從鎬京流落到衛國，敘述者為衛國的宮廷女子。執筆寫完〈簡兮〉的賞析文字後，意猶未盡，於是乘勝追擊，繼續塗鴉數篇，涉及到《詩經》中的另幾首作品。故而藉此機會，再次「插播」，並繼續使用「古詩講略」系列的編號。稍後，現代舊體詩人的文章會再與各位見面。

古書中記載的籥與其他歌舞器具。

〈邶風．簡兮〉以女性的口吻，講述了一個「一舞傾情」的故事。全詩共四章，前三章每章四句，末章六句，以四言為主，兼有三言、五言句式，全文如下：

簡兮簡兮，方將萬舞。

日之方中，在前上處。

碩人俁俁，公庭萬舞。

有力如虎，執轡如組。

左手執籥，右手秉翟。

赫如渥赭，公言錫爵。

山有榛，隰有苓。

云誰之思？西方美人。

彼美人兮，西方之人兮。

此詩旨趣，〈毛詩序〉云：「刺不用賢也。衛之賢者，仕於伶官，可以承事王者也。」意思是衛國有賢者具足治國的才能，卻沉淪下僚而為伶官，可見衛君不進用人才。此後朱熹、方玉潤、吳闓生等均持此說。而現代學者余冠英、高亨、袁梅、程俊英等則認為是衛國宮廷女子（貴婦或侍女）觀看舞師表演《萬舞》，並對他表達讚美、愛慕之詩。的確，此詩末章有「山有榛，隰有苓」兩句，大概是關於男女情思的隱語，頗能幫助我們把握全篇的意旨。

首章開端之「簡兮」，是舞蹈開始前的擊鼓之音。「方將萬舞」，即將表演《萬舞》之意，可見擊鼓之先聲奪人。〈商頌．那〉亦云：

庸鼓有斁，萬舞有奕。

可知《萬舞》與鼓聲關係之密切。這場舞蹈在「日之方中」──也就是正午時分表演，而那位領頭的舞師，就處於最前列的上首。「在前上處」的「處」字讀上聲，作動詞用。所謂萬舞的性質，毛傳認為是「用之宗廟山川」。朱熹以為是「舞之總名，舞用干戚，文用羽籥也。」也就是說，這種舞蹈是一種大型宗廟舞名，其內容分文舞、武舞兩部分，文舞使用雉羽和三孔笛（籥）為道具，武舞則使用盾和板斧（干戚）。而此詩第二、三章便分別狀述了武舞和文舞的場景。〈那〉篇正是殷商後代祭祀先祖的詩歌，可見毛傳之語不虛。

不同字體的「萬」字

不過，《萬舞》的起源可追溯到夏代早期。《墨子．非樂》記載，夏啟晚年荒淫恣縱，「《萬舞》翼翼，章聞於天，天用弗式。」也就是說他排演《萬舞》取樂，舞容齊整，音樂一直傳到了天上，乃至上帝都覺得不可為訓。那麼，如果《萬舞》是靡靡之音，怎麼可能用於宗廟呢？參考《史記．趙世家》，趙簡子自言在夢中「之帝之所，游於鈞天，廣樂《九奏》《萬舞》」，可見先秦時人認為《萬舞》也是天庭的舞蹈。而所謂《九奏》，是與《萬舞》相配的音樂，聞一多先生認為正是夏啟從天庭「偷取」的《九歌》。我們知道，先民的宗教信仰往往涉及生殖崇拜，其儀式在今天看來往往有淫褻的內容，但先民卻對此持以虔敬的態度。這就是為什麼夏啟既可將《九歌》《萬舞》用於祭祀，又可用於逸樂了。夏代以後，《萬舞》在流傳過程中多有損益修訂，「淫褻」色彩日益淡薄。

「萬」字有「万」、「卍」兩種異體字，指涉《萬舞》時，三字可以換用。今人朱興國指出︰「遠在殷世，卍與万、萬三文，互相通借。以卍為萬，在契文已有此種現象，與佛教的卍字相，毫無關涉。萬就是蠍子，既然稱『萬舞』，萬舞的基本動作應與蠍子的體態有關。雙臂曲折上舉，即可模仿蠍子的體態，而『卍』形有四處曲折，據此可以斷定，萬舞或卍舞的動作要領是曲肢。裘錫圭先生已經指出，『万』是主要從事舞樂工作的一種人，由於『万』人很多，故有稱『多万』……曲肢作舞，以舞蹈者稱之，則為『万舞』；以舞蹈動作特徵稱之，則為『萬舞』或『卍舞』。於是，三種名稱通用；於是，卍與万、萬三字可以互相通借。」（〈萬舞與蹲踞式人形考〉）此外，「卍」字被認為是描摹北斗斗柄四時方位合一的符號，有學者相信《卍舞》涉及了北斗崇拜的內容；而「萬」為蠍子象形，有學者相信《萬舞》是描摹蠍子求偶的形態（蠍子求偶之舞正以舉臂為主要舞姿）。這些說法也許尚待進一步求證，卻是非常有趣而大膽的假設。（待續）

「西藏史前岩畫：萬字元+萬舞第一舞姿」，圖文來自張遠山〈華夏祭天樂舞「萬舞」解密：萬字元之舞〉。

（古詩講略八十七）

圖：作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