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徐靜波

收到一位日本友人的郵件，說他的妻子從中國回到日本後，幾乎快得抑鬱症了。

這位友人是日本一家世界五百強企業的中國工廠的董事長，在江蘇省的一個城市裡，他被供成了這家日本大企業的大老闆，市裡大事小事，他總是座上賓， 但是他自己心裡很明白，在整個集團七萬名員工中，他充其量只是一名小課長。

夫人是他以前單位的同事，兩人屬於「社內結婚」。隨他來到中國後，夫人身體一天天見胖。因為以前在日本時，家務都得自己幹，到了中國後，當上了董事長夫人，家裡請了保姆，一天二十四小時有人伺候，夫人變成了貴婦人，甚麼都用不着幹。

友人調回日本後，家又恢復了以前的生活──樣樣都得自己幹。懶了五年的貴婦人，一下子要回歸家政婦的角色，人是瘦下來了，精神卻一天天崩潰，嚇得老公晚上不敢回家，因為回到家總要被修理一頓。

我對他說：「再請一個保姆吧。」他回覆說：「在日本請保姆，非被親朋好友罵死不可！」

仔細想想，也是，日本人很少請保姆──無論是做家務，還是養孩子，即使你有很多錢。

我上網去查了資料，發現東京還是有不少家政服務公司的，看到一份價格表，一小時服務費一般是兩千日元（約一百三十二元人民幣），應該是上海家政鐘點工工資的三倍水準左右，在日本是兩碗拉麵的錢，應該不算高。

這麼低的保姆費，日本為甚麼沒有請保姆的習慣呢？

我問了幾位日本人，她們的第一反應，幾乎一模一樣：「太奢侈了。」

為甚麼說請保姆是「奢侈」的事情呢？因為日本自古以來，「家務是媽媽的工作」的概念根深蒂固。

在二十世紀九十年代日本泡沫經濟崩潰之前，日本女性結了婚，就離開工作崗位回家做專業家庭主婦。早晨比老公早起一個小時，為老公和孩子做好早餐，準備好中午盒飯，然後洗衣服打掃房間。中午隨便吃一點，午睡、看電視，傍晚時去超市買菜，做晚飯，等着老公和孩子回家。即使現在有不少女性結婚後依然工作，但是「家務是女人幹的活」的觀念依然存在。

所以，哪戶人家如果請了一個保姆，哪怕是鐘點工，親朋好友的第一個反應都是：

「為甚麼，是不是生病了？」不會認為「主婦是不是忙不過來？」所以，在日本，一個家庭主婦自己一個人帶三個孩子，也是屬於正常的事。

日本厚生勞動省的《社會生活基本調查報告》（二〇一六年版）稱，有一位未滿六歲孩子的家庭，夫婦之間一週的家務勞動時間的分配，丈夫是一點二三個小時，妻子是七點三四個小時。而美國是丈夫三點二五個小時，妻子是六點零一個小時。所以，日本女人做家務帶孩子，被整個社會看作是當然的事。

那麼，日本有多少家庭會偶爾請個保姆（鐘點工）幫忙呢？日本經濟產業省的《二〇一四年有關推進女性活躍家事支援服務調查》顯示，這個比例只有百分之一，甚至有百分之二十七的女性表示「不知道還有這樣一項服務」。而百分之七十的女性表示：「知道有家政服務，但是不會去利用。」

為甚麼日本人對於請保姆有如此大的抵觸情緒？除了傳統觀念之外，其實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因素，是「不想讓外人看到自己的家」。

日本民族總體上是一個保守的民族。雖然我們總覺得日本女人開放得不得了，但是，日本十八至三十四歲的女性的處女率有百分之三十九之高，足以讓人感到不可思議！

經濟產業省的調查報告顯示，有百分之四十七的人對於別人進入自己的家表示「難以接受」， 她們認為，家是一個很私密的空間，屬於自己的世界，讓一個陌生人進入自己的家庭，觸摸家裡的一切，了解家庭的秘密，是不可想像的事情。

另外一個原因，是面子問題。有百分之三十五的人認為：「自己能幹的事，請個鐘點工幫忙，讓鄰居看到了，很不好意思。」這就是說，請保姆、鐘點工幫忙，是一種有違社會行為準則的事情，自己會在鄰居面前變成一個「懶婦」，而不會有「我家有錢」的自豪感。除了以上原因之外，還有百分之四十五的家庭主婦認為，請保姆太浪費錢，是一種過於奢侈的行為。在東京，如果請一位二十四小時住家保姆，每月的工資一般需要五十萬日元以上（約三點三五萬元人民幣）。能夠請得起這樣住家保姆的家庭，男人一個月得掙一百五十萬日元，這樣的男人，要麼是一定規模的公司社長，要麼就是大企業的課長以上管理幹部。這種情形，應該跟我們中國差不多。

其實，還有一個原因，因為日本社會相對均富，願意去別人家做保姆，聽主人使喚的日本女性不多，這也使得日本社會難以形成一個有規模的保姆市場。所以，以後你如果到日本買房居住，別想着僱一個日本保姆養尊處優，因為惦記你的不是小偷，而是鄰居，一個裝闊的貴婦人，是融不進鄰里朋友圈的。明白了這個道理，你就知道，為甚麼日本首富孫正義與柳井正，座駕只是六十萬元人民幣的雷克薩斯，而不是一千萬元的邁巴赫62s！

因為，這是一種日本的文化──你不能暴富，成為大眾的敵人！包括請保姆這件事。

《日本人的心態》

作者：徐靜波

出版社：中和出版

出版日期：2022年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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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摘自《日本人的心態》，獲中和出版授權使用。

圖：I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