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煒舜
鳳城一別記瓊樓,翹首南天滿眼秋。
貴戚孤魂孰輕重,莫矜遼瀋說溫柔。

唐石霞與溥傑合影
溥傑元配唐怡瑩(1904-1993),字石霞,原姓他塔拉氏,滿洲鑲紅旗扎庫木世族。其姑母為光緒帝的瑾妃和珍妃,其父志錡為二妃之幼弟,擔任工部筆帖式,時常偵得宮中密事,告知維新派。戊戌政變後被革職,逃往上海。辛亥革命後,溥儀小朝廷因北洋政府的優待條款,繼續深居紫禁城。1913年隆裕太后去世後,晉升端康太妃的瑾妃成為光緒帝唯一的遺孀,在宮中最具影響力。
唐怡瑩為瑾妃姪女,性格活潑外向,外表長得很像珍妃。由於珍妃死於非命,瑾妃出於歉疚與懷念,一直把怡瑩留在宮中撫養,因此怡瑩得以研習書畫、觀摩歷代名作真跡。長期薰陶濡染之下,怡瑩在詩詞書畫方面頗有造詣。她自知才貌不俗,隱隱滋生非溥儀不嫁的心態。不過,怡瑩的活潑外向在瑾妃眼中卻屬「舉止輕浮」,如此個性並不適合侍奉君上。1922年3月,婉容、文繡分別成為溥儀的后、妃,唐怡瑩皇后夢碎。兩年後,仍由瑾妃作主,將剛滿二十的怡瑩許配給十七歲的皇弟溥傑,人稱「溥二奶奶」、「溥唐石霞」。在同一年,端康去世、溥儀遷出皇宮。
俗語雖云「女大三,抱金磚」,但巾幗鬚眉的唐怡瑩本身或有遷怒溥傑之意,加上當時溥傑不夠成熟,又過於溫良和平,缺乏男子氣概,兩人婚姻並不美滿。1926年的一個春日,唐怡瑩在北京飯店與張學良邂逅。第二天,怡瑩要溥傑將張學良邀至府中。寒暄未幾,怡瑩就拿出一幅《鴛鴦戲水》圖,以及自己的詩作給張學良看。不僅如此,怡瑩還向他展示一冊剪報簿,裡面全是近年報紙中關於張少帥的新聞。兩人從此一拍即合,款曲暗通。怡瑩甚至勸說溥傑參加東北軍,被載灃、溥儀阻止。後來張、唐二人分手,有次溥傑到東北,張學良向他坦白了這段往事。溥傑卻說:「我不在乎,她不找你,也會去找別人。」

(後排右起)唐怡瑩、文繡、婉容與怡瑩之姊唐梅,隨瑾太妃(前坐者)在宮中合影
張學良晚年說自己當時差一點娶了唐怡瑩,但後來「發現這個人完全是玩假的……她畫的畫是人家改過的,作的詩也是人家替她改的」。又說她「聰明極了,混蛋極了」。就張氏早年之私德來看,這番話自然不可全信,唯一可靠處大概只有「聰明」的斷語。以張的文藝素養,哪有資格評價唐怡瑩詩畫的真假?更何況詩不厭改,「一字之師」自古已然?其次,張氏理想中的女人是于鳳至、趙一荻這種為丈夫單方面徹底奉獻的忘我者,說穿了就是一種頗為自私的父權思維。因此,他所謂「玩假的」,大概就是唐怡瑩有主見,並不對自己唯命是從罷了。
1931年九一八事變,張學良撤離東北。1990年時,張氏向日本NHK電台記者承認:「我認為日本利用軍事行動向我們挑釁,所以我下了不抵抗命令。我希望這個事件能和平解決……我對『九一八事變』判斷錯了。」一子錯而滿盤落索,溥儀在日本扶持下成為偽滿洲國執政,溥傑也相隨而去。當此之時,唐怡瑩立即提出「寧為華夏之孤魂,不作偽帝之貴戚」的聲明,贏來時人一片讚嘆。
至於唐怡瑩對張少帥如何「混蛋」,我們不得而知,但另一件事或可「佐證」:九一八後不久,怡瑩成為皖系軍閥盧永祥之子盧筱嘉的情婦,兩人在上海共賦同居。讓人目瞪口呆的是,怡瑩竟趁着公公載灃前往天津之際,與盧筱嘉僱來一架大卡車,將醇王府的財物一掃而光,其捲逃盜賣醇府珍寶成為當時的大新聞。或者在唐怡瑩看來,這筆錢就是她應得的贍養費或「青春補償費」吧。清官難斷家務事,唐怡瑩將自身婚姻失和遷怒於整個醇府,於情於理畢竟難以全佔上風。不過也許正因為她生長於八旗貴冑之家,一方面刁蠻任性,另一方面又深受禮法桎梏,所以才會有這些叛逆驚人之舉,情有可原。曾有詩人號紅樹老人者作〈石霞歌〉云:「靈秀獨鍾一女子,爭說珍妃幻化身。」只若唐怡瑩非僅外表,連性格也與珍妃相似,就不難想像當年慈禧太后對珍妃態度何如了。然而唐怡瑩所作所為,畢竟進一步喚醒了當時婦女的自主意識,將她目為滿族新女性,當無不可。
在上海,唐怡瑩總算與盧筱嘉度過了一段靜好的歲月。此時唐怡瑩聲名日熾,如葉恭綽評價其畫作:「氣韻清逸,窮極工能,用筆賦色,皆有矩度。」據記載1945年抗戰勝利後,羅敦偉組織《和平日報》上海版,成立「海天」文藝組織,參加者多為滬上文化界知名人士,其中唐怡瑩與周鍊霞(1908-1988)即女性之佼佼者。可惜好景不常,1949年,怡瑩、盧筱嘉分別前往臺灣,未幾怡瑩隻身移居香港,直至1993年去世。

唐怡瑩《柳塘春深圖》扇面,落款有「小嘉兄正之」字樣。
居港期間,唐怡瑩在香港大學中文系主任林仰山(F. S. Drake,1892-1974)的引薦下,到東方語言學校講授國語,其中一位學生魏德巍(David Wilson)在多年以後成為了香港總督衛奕信。此外,怡瑩還活躍於香港筆會,並在麗的呼聲及其他機構主持講座,講題包括詩歌書畫、科舉歷史、舊都掌故等等,足見其才學之豐。又多次在港、臺舉辦畫展,風評甚佳。由於溥儒之子溥孝華夫婦曾執教於陽明山文化大學藝術學院,該校與遜清皇族藝術家關係較為密切。唐怡瑩幾次參展,都在文大舉行,印象很好。文大創辦人張其昀校長(1901-1985)雖僅年長怡瑩三歲,卻因品格學問頗受她敬重,曾贈詩云:
落盡繁霜木未疏,雲山多少綠田廬。
衝寒一路風和雨,萬卷書樓聆教初。
正因如此,怡瑩臨終前才會將個人作品悉數捐至文化大學。
唐怡瑩的詩詞集名為《微波吟》,其中多為題畫之作,但讀者也能由此尋繹其個人之心境。如七律〈題紅牡丹〉:
第一鞓紅出洛陽,天生麗質稱韶光。
當年上苑承殊寵,今日華堂冠眾芳。
濃艷偏宜凝曉露,靚妝原不媚東皇。
可能玉砌雕欄畔,依舊春來自擅場。
此詩以花自喻,首聯謂自身出身高貴、才貌雙全。頷聯謂早年出入宮禁,今日依舊能出人頭地。頸聯謂自身能耐清寒,不事偽朝。尾聯抒發感嘆,有物是人非之感。而七律〈題瓊樓圖〉,則可謂由「當年上苑承殊寵」的進一步申發:
當年已覺不勝寒,別後瓊樓更上難。
猶憶賞花頻被酒,也曾待月共憑欄。
迢迢雲樹人千里,耿耿情懷意萬端。
鎮日小窗多寂寞,圖成可似舊時歡。
首聯蓋出自袁克文(1890-1931)〈分明〉詩「絕憐高處多風雨,莫到瓊樓最上層」一聯。克文此詩乃是勸諫乃父袁世凱不宜稱帝,唯恐亢龍有悔。而怡瑩則翻出新意,謂當日固知深宮非久居之地,但別後睽違至今,欲重訪都不可得。頷聯承上,言及在宮中賞花、待月,如此往事,今日迴想,雖寒猶暖。頸聯謂自身遠離故都,鄉思益深。尾聯謂他鄉閒居之際,唯有憑記憶繪出宮中瓊樓,以慰寂寥。

唐怡瑩繪《宮廷人物圖》,臺灣中國文化大學華岡博物館藏
再如七絕〈題七夕圖〉:
煙開紫闕繞雲屏。臺聳晴霄叩帝扃。
向晚御爐香起處,垂髫初解拜雙星。
此詩所題之畫雖已難覓,但玩味詩意,料想畫作內容也是追憶宮中往事:幼年的唐怡瑩還是垂髫童裝,在七夕來到富麗的皇宮。入夜時,宮中焚起香爐,怡瑩也隨着宮人拜起牽牛、織女雙星。字裡行間,隱隱透發出愛情的萌動感。又小令〈人月圓.閨意〉:
紅樓煎酒銷殘夜,共酌小窗前。更闌微醉,稱心小語,無限纏綿。◎東風乍起,蓬飛萍散,漂泊誰憐。怕思量,待西窗剪燭,知是何年。
這首詞乃是懷人之作。上片追憶當日與情人紅樓對酌,軟語繾綣,直至夜深的景象。下片將時局變換比喻為吹散飛蓬浮萍的惡風,又謂一別天涯,連思忖何時重逢、剪燭西窗都不敢想像,只怕徒惹傷悲。此詞所贈何人雖不可知,卻能以女性特有的細膩筆觸,勾起人們共同的情感,令人擊節。
當然,唐怡瑩的詩詞也並非僅有哀婉一路。如1948年(戊子)春日,她從上海乘機前往香港參加畫展,途中口占七絕兩首,其一云:
料峭春寒雨乍晴,流鶯得意弄新聲。
今朝遠別江南去,小試青雲萬里程。
首聯雖不失婉約意態,但尾聯卻以雄健之語收之,使人心壯。也許正因為這次活動,令怡瑩對香港產生好感,並為她日後終老此處埋下了伏線罷。

唐石霞
(古詩講略八十三)
圖:作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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