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煒舜

曹錕(1862-1938),字仲珊,法號惟仁,又號渤叟、樂壽老人。天津大沽人,北洋直系領袖。幼年家貧,其父曹本生任職排船工。曹錕曾入私塾四年,能粗通經史。但因家中生計困窘,十六歲時推車下鄉販售布匹,至光緒八年(1882)投淮軍,十一年(1885)入天津武備學堂,五年後畢業。光緒廿一年(1895)轉入天津小站,在袁世凱麾下擔任營幫帶,從此扶搖直上。

北洋時期,曹錕所作所為頗受爭議。如1916年袁世凱稱帝,曹錕表示擁戴,並率部赴四川鎮壓護國軍。張勳復辟,曹錕先表示擁護,旋又隨段祺瑞討伐,其後南下討伐護法軍。1919年馮國璋去世,曹錕成為直系首領。直皖戰爭後,直系控制北京政府。曹錕逼退大總統徐世昌,迎黎元洪復職,並謀劃取而代之。其下屬吳佩孚雖不贊成,然曹氏在直系佔上風,又獲美國總統哈定支持,遂派人驅走黎元洪,並收買國會議員,於1923年10月當選大總統,因此落得「賄選總統」之譏。1924年10月,馮玉祥等發動「北京政變」,曹錕遭到軟禁,直至1926年4月獲釋,不久移居天津租界,於1938年去世。

一般認為,北洋諸元首除張作霖外,曹錕之文化水平屬於較低者。其為數不少的政治舉動,都予人以「唯利是圖」之觀感。而一百年後的今天,學者如劉仲敬指出:「憨厚的曹錕不願做名不正言不順的僭主,他堅持追求合法的名份。」又有人認為「可以說曹錕是在討好議員,但稱不上是賄選,款項是經財政總長及內閣等的同意,再轉交給國會,是完完全全合法,走的也是行政程序。」(〈曹錕真的賄選了嗎?〉)如此評語當然不能成為定論。不過曹錕在任期間,的確頒布了《中華民國憲法》,對民主制憲作出了嘗試;又在處理「臨城劫車案」和完成中蘇建交談判的過程中,維護了國家主權。當然,這些舉措都因「賄選」名義而黯然無光了。

值得注意的是,曹錕晚年不僅潛心佛學,於書畫詩文也頗有造詣。可以說,1924年的北京政變是他政治生命的終結,卻也標誌着文化生涯的開端。他投身文化事業,一則排遣無聊,二則有向社會自我辯白之意。如此辯白未必能夠贏得諒解,卻畢竟展現出一個與人們刻板印象中頗為不同的晚年曹錕。曹錕的詩文並未結集,但據筆者統計,其現存詩作達百餘首之多,其中又以墨梅題詠最為大宗。學術研究應有之態度,在於不以人廢言;能從世所罕見的詩文中窺見一個梟雄人物的晚年心境,畢竟也是殊勝的因緣。

曹錕書法

和段祺瑞相似,曹錕也有儒佛合一的主張。他把儒家之仁和佛教「能仁」之仁扣連一處,還替自己取了個惟仁的法號。曹氏在〈法名自敘〉中寫道︰

釋迦名能仁,余名惟仁。釋迦萬能,余則惟一。釋迦之仁,猶余之仁也。余之惟仁,猶釋迦之能仁也。

這篇文章收在他主編的《仁智林叢刊》內。此外,曹錕又集合幕僚編纂了一套《仁書大成》,把儒家經傳中與「仁」有關的原文、注疏抄出來,並加上按語。我們從這些著作中都可進一步了解曹錕晚年的思想面貌。

曹錕晚年喜歡畫梅花,從他的墨梅題詠中,也可看到他儒佛合一的思想。如其中一段題跋道︰

數點梅花天地心。《易經》云︰「復,其見天地之心乎?」渤叟於此一點梅花中,見伏犧、文王、孔子三聖人之心矣。

渤叟是曹錕的別號。他舉出《周易.復卦》――這一卦本在講陽氣回歸、周而復始、改過遷善,認為上天有好生之德,而為政者的首要任務乃是救民於水火之中。梅花耐寒,在嚴冬中報春,象徵着生機,予人以希望,因此畫梅便契合了復卦,乃至伏犧、文王、孔子等先聖之心。另一段題跋道︰

梅花之香,一切香中最清之香也。梅花之色,一切色中最淨之色也。我寫梅花,願眾生鼻界中聞無上清香,不聞其它一切之香;願眾生眼界中見無上淨色,不見其它一切之色。無上香、無上色,是為香色中無上菩提。

曹錕甚至把畫梅稱為「梅花禪」,畫梅之舉具體而微地呈露了曹錕儒佛合一的思想。

曹錕學畫,大概源自他督直時種下的善因,他當時和南皮張之萬的公子張瑞蔭往來甚密。張公子就把表兄李清芬推薦給曹錕當秘書。李清芬也是張之萬的門徒,曾向張之萬學畫。李清芬當了秘書後,曹錕就讓他不管別的事,每天作畫,並與之討論文藝,因此人稱李氏為「畫秘書」。另外,曹錕與齊白石頗有交往,齊白石為曹錕作畫甚多,如《廣豳風圖》、《雲龍圖》、《漢關壯繆像》、《宋岳武穆像》、《十六應真佛像冊》等,皆可謂精品。正因如此,曹錕下野後開始書畫生涯,也是意料中事。他喜歡在畫好的墨梅上題詩,如︰

萬樹梅花一艸廬,隨緣寫作放翁圖。

大千世界同春色,到此方知德不孤。

題款為「丙寅仲冬,樂壽老人曹錕」,丙寅年就是1926年,曹錕因為在保定的官邸叫樂壽園(原址現為河北農業大學東校區和保定人民公園),所以自號「樂壽老人」。

曹錕墨梅題詠

再如︰

萬樹梅花樂壽仙,偶從靜處悟先天。

聞香說法吾無隱,春在枝頭玄又玄。

所謂「先天」、「玄又玄」,更與道家、道教的思想有所扣連。曹錕很在意自己前任元首的身份,只要友人請字請畫,他一定滿足對方的要求。年前在拍賣網站上有一份冊頁,稱為〈曹錕先生梅花詩自詠一百首〉。原來曹錕累積了一百首詠梅詩後,將之謄抄一處,送給當時著名的政治家、文士葉恭綽。整體而言,曹錕在下野後投身於詩文書畫之事業,動機縱使一言難盡,但其進步誠然非常迅速。

曹錕曾在〈樂壽園記〉中寫道:「鄕人父老賓客故舊之從吾於斯園也,其有樂天之天,舉天之所畀予者以相娛悅,吾願得而為鄰,相與永朝夕焉。」到了晚年隱居天津英租界時,曹錕依然習性不改,常給隔壁街上拉洋車的苦力們送去家人所熬豆湯米粥,「每到夏日的傍晚,院子裡常常有些窮鄰居來閒聊。這些人中有拉洋車的,也有賣菜的,還有賣大碗茶的。大夥坐在小板凳上,喝着茶水,聊着天。曹錕不讓家人給他擺躺椅,也坐在小板凳上,光着膀子,揮動着大蒲扇,和大夥聊年景、聊行市、聊政局,談笑風生,好不自在。」

好景不常,盧溝橋事變後,日軍佔領天津,幾度派人游說曹錕復出,組織偽政府。在夫人劉鳳瑋的支持下,曹錕拒不投敵,每次都把說客連打帶罵轟出去,並賭咒:「就算天天喝粥,我也絕不做漢奸!」1938年4月,病重的曹錕讓護士讀報紙,聽到台兒莊大捷的新聞時,興奮地從病床上站起來道:「我就不相信,咱們還打不過小日本!」一個月以後,這位梟雄便因肺炎病逝。國民政府林森主席隨即追贈曹錕為陸軍一級上將,並發布褒揚令,讚許其晚節無虧,足為典範:

故陸軍上將曹錕息影津沽,抱道自重。比歲以來,值寇勢之方張,遭奸佞之叵測,威脅利誘,逼迫紛乘,而該上將正氣凜然,始終峻拒,不撓不屈,通國具瞻。且於疾革彌留之際,以抗戰勝利為念,忠誠純篤,志節昭然,尤見軍人之風範,足垂奕祀之清芬。今者老成永逝,軫悼殊深,允宜明令褒揚,式資當世楷模。特先頒贈「華胄忠良」匾額一方,一俟寇氛靖平,再議飾終令典。凡其舊日僚屬,能斷志勵操矢忠報國者,並當一體宏獎,優予登用,藉示眷念忠貞淑濁揚清之至意。此令。

 曹錕「憲法成立紀念」金幣

(古詩講略七十六)

圖:作者提供

責編 | 張艷玲

編輯 | zerocheung

編輯推薦

​廣電總局召開「電視劇健康審美座談會」:杜絕「顏值至上」 倡劇本中心

中國胸痛中心大會首次在港舉行 盧寵茂:正籌備建立香港第二間胸痛中心

王毅與歐盟及沙特方面通話:安理會不應給未經授權軍事行動披上合法外衣

美媒:美陸軍參謀長喬治被迫辭職 白宮正考慮解職更多高官

​伊朗局勢|特朗普發布炸毀伊朗「最大橋樑」影片施壓 伊外長指絕不屈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