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鄒芷茵
不知道有沒有人跟我家一樣,會以坐交通工具當成一種節目。我們有時過上環,是因為想搭電車;入元朗,是因為很久沒搭輕鐵。搭過電車、輕鐵,方再想想要在上環或元朗做甚麼。
上研究院的時候,我有一段偶爾可去搭天星夜船的日子。那時候,我每星期都會花兩、三天到香港大學找資料。這段日子大約兩年,不長;但比我平日工作的車程長了一小時,又要趕到公雞廣場轉紅Van,特別緊張。每次坐在紅Van中等人滿開車的時候,我就幻想下班後可以搭夜船,心情才會放鬆下來。
下班後往上環、中環的百貨公司亂逛,消磨時間一直至傍晚,就走到中環天星碼頭搭夜船了。很多人都喜歡搭夜船,看兩岸的燈光璀璨;風景比早上的更有氣氛。

有一首1980年代的香港流行歌,是關於搭夜船的:就是林市作曲;馮德基填詞的〈昨夜的渡輪上〉。第一次聽到這首歌時,我還是個未經世事的小孩子;可是聽着李炳文唱起來,彷彿自己也變成了一個夜渡維港、滿懷心事的中年人了:
夜渡欄河再倚 北風我迎頭再遇
動盪如這海 城在兩岸凝神對視
霓虹伴着舞姿 當酒醉如同不知
日後望這方 醉中一切無從抓住
渡輪上 懷念你說生如戰士
披戰衣 滿載清醒再次開始
莫問豪情似痴 今天醉倒狂笑易
夜盡露曙光 甦醒何妨從頭開始
──馮德基〈昨夜的渡輪上〉(節錄)
儘管登船時間不算夜深;但每次夜渡維港,駛過晚上漆黑一片的海水面:「動盪如這海/城在兩岸凝神對視」,在船的搖晃之中,海浪聲更為徹耳,人亦彷彿更為孤單。1950年代的《中國學生周報》裡,有首署名「麥克」的新詩〈夜渡〉,寫的是避風塘,所抒之情與〈昨夜的渡輪上〉很相似:
有人說這海島活像一頂皇冠,
那紅綠的寶石閃耀著萬家燈火;
聽說百餘年前這兒祇有幾家漁戶,
如今卻有數不清的大廈樓房,
有更多的太平山下的故事,
這故事也述說不完人間的悲歡離合。
──麥克〈夜渡〉(節錄)

城市人身處寧靜而不安的空間裡,因自知很快便能重返熱鬧,所以倍感悲涼。陳智德對於夜渡維港,也有一番感受。他除了在近年發表過有關馮德基〈昨夜的渡輪上〉的詞評外,還早已於1990年代寫下〈夜渡〉、〈渡輪〉、〈越過維多利亞港〉等詩作:
海浪舞着欲睡的小輪
它要帶我們渡過這代表勝利的海港
今夜如斯寧靜,是否會記起
這裡曾綻放的煙花燦爛?
兩岸燈火在臉上照來了十色幻夢
──陳滅(陳智德)〈夜渡〉(節錄)
欲睡的不只有船。在溫乃堅1970年代的〈尾班輪渡〉裡,還有搭夜船的人:
失去了選擇的時刻
寂寞,尾班輪渡
方向握在別人手中
疲倦留在自己心裡
灰白的霧迷濛海上
霧燈洞穿了夜
以淡黃之光
隱約如未熄的心火
──溫乃堅〈尾班輪渡〉(節錄)
19世紀50年代,輪船開始橫越維港;來到了今天的21世紀20年代,我們坐在夜船之中,仍然是一面疲倦和患得患失。這是今晚的最後一班;明晚自有明晚的最後一班。也許世上所有海港城市的命運,都是一艘海中央的夜行輪船。它們註定要帶着繁華,穿過動盪的海,到達另一種繁華。

圖:視覺中國
編輯推薦
島上筆記|搭船過海
島上筆記|紅隧
島上筆記|海怪
島上筆記|吃海
【讀一點書】蔬菜的政治:嚐一口有滋有味兒的現代詩
祥看|五十年後回頭看,我城的虛與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