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梁偉基
中國南朝范曄在《後漢書》卷四十七〈班超傳〉記述了班超跟其兄長班固的一段對話,「永平五年,兄固被召詣校書郎,超與母隨至洛陽。家貧,常為官傭書以供養。久勞苦,嘗輟業投筆嘆曰:『大丈夫無他志略,猶當效傅介子、張騫立功異域,以取封侯,安能久事筆硯間乎』」?這段記載一般視為成語「投筆從戎」的典出,就是棄文從武,放下筆桿馳騁疆場。
據說,班超年輕時博覽群書,三十歲遷居洛陽,以寫作為生。雖然他是一位受傳統教育的讀書人,卻非常敬仰西漢探險家張騫,能夠揚名西域,遂決意投筆從戎,立志要建功立業。在竇固推薦下,班超帶着三十多人勇闖西域,一路上過五關斬六將,最終成功降服西域諸國,成為東漢的「張騫」。

位於新疆維吾爾自治區喀什市的班超像
自古以來,中國讀書人都有一種投筆從戎的想法,特別是當國家處於危難之際。除了班超,南宋辛棄疾同樣是立志要投筆從戎。他在《破陣子》中,「醉里挑燈看劍,夢回吹角連營。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聲。沙場秋點兵。馬作的盧飛快,弓如霹靂弦驚。了卻君王天下事,贏得生前身後名。可憐白髮生」的這段詞話,可謂家喻戶曉、老嫗皆懂。辛棄疾確實能夠說到做到,年輕時曾經參與義軍抵抗金兵,無奈時不與我,南宋與金朝隔江已成定局。
近代日本同樣有一種文人從軍的風氣,但這種從軍風氣卻帶有強烈的官方操作意味。在日本軍方鼓動下,日本文化界特別是美術界產生了一種「執筆從戎」的風氣,日本人稱為「彩管報國」。「彩管」(さい‐かん)是日文漢字,是指畫筆,就是畫家奔赴前線,運用手上的畫筆將戰場上的場景繪畫下來,並印製成各種類型的明信片,成為日本民眾了解戰況最直觀的材料。然而,這種在軍方掌控下的所謂「彩管報國」,並不能真實地呈現戰場狀況,因為這些作品必定是選擇性的甚至是背離事實的,目的只是協助軍方掩飾事實真相,讓國內民眾深信戰爭之正當性。這類畫作的內容都非常正面,不是呈現佔領區秀麗的湖光山色、民眾的富足生活,就是日本軍人與民眾的友好關係,無非就是美化自己的侵略行徑。

川端龍子《洛陽攻略》
自明治時代以來,日本已派遣畫家跟隨軍隊往前線繪畫戰況,就是為了弘揚所謂「軍威」,實際上是美化自己對別國野蠻的侵略行徑。1894年甲午戰爭爆發後,淺井忠、滿谷國四郎兩位隨軍畫家就繪製了一系列的戰爭記錄畫。進入大正時代,一位叫藤田嗣治的曾留學法國,於一戰期間成為頗具名氣的畫家,戰爭期間亦響應政府號召,回國擔任隨軍畫家,實踐其「彩管報國」的理想。

淺井忠

滿谷國四郎

滿谷國四郎畫作《戰之話》
進入昭和時代,「彩管報國」風氣更為熾熱。1937年8月24日,抗日戰爭發生一個多月後,日本政府推行「國民精神總動員運動」,頒佈了《國民精神總動員實施要綱》,要求全國民眾不論性別、不論年齡、不論職業,都要盡自己所能全面投入這場戰爭。美術界自然參與這場運動,成為日本軍方宣傳、美化戰爭以至煽動戰爭的文化工具。
在「國民精神總動員運動」的鼓動下,不少畫家在陸軍省或海軍省徵召下,成為隨軍畫家前往中國戰場,從事記錄畫創作,這就是所謂的「彩管報國」。儘管他們在戰場上親睹日軍種種暴行,其作品卻只呈現日軍的「輝煌戰績」、淪陷區的「百業興旺」以及淪陷區民眾的「生活富足」,目的是要鼓吹日本人為「大東亞共榮」不惜「為國犧牲」。

伊源宇三郎《汾河戒備》

向井潤吉《影(蘇州上空)》
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日本國內的藝術和美術活動依舊活躍,只是題材由過去的風花雪月變成歌頌戰爭。1939年陸軍美術協會成立,同年7月《朝日新聞》主辦「第一屆聖戰美術展」,由此日本畫家不遺餘力地支援戰爭美術潮流,此後每年都有一兩個大型戰爭美術展,1945年4月舉辦的「戰爭記錄畫展」標榜各個戰場的作戰記錄畫,更創下以往十倍以上的入場人數紀錄,被稱為「二戰中戰爭畫全盛期」。
鶴田吾郎《神兵降落巨港》
當時,日本產生為數不少的著名隨軍畫家,包括吉田博、伊勢正義、山口蓬春、鶴田五郎、吉岡堅二、宮本三郎、小磯良平、藤田嗣治、伊原宇三郎、小早川篤四郎、小早川秋聲等。小早川篤四郎的作品曾經入選帝國美術展覽會、文部省美術展覽會。1935年,他受日本政府委託繪製台灣歷史畫。台南市役所將這些作品整理成為《台灣歷史畫帖》,並於1939年發行。1937年抗日戰爭爆發後,他加入日本海軍成為隨軍畫家,繪畫了不少戰爭記錄畫。小早川秋聲本名「盈麿」,據說年輕時非常喜愛宋朝文人歐陽修的《秋聲賦》,乃取號「秋聲」。他創作的以戰死者為題材的《國之盾》,被日本軍方認為不符合要求而被拒收,是少數敢於不配合軍方調子的隨軍畫家。

小早川篤四郎畫作《安平風景》

小早川秋聲畫作《國之楯》
在中國人看來,文武之間彷彿不相容,必須兩者擇其一,要從軍便要放下筆桿。相反,在日本人看來,文武之間又不是那麼不相容,兩者可以兼容,甚至運用手上的筆桿出入戰場,成為一位軍人。這種對文武取態的截然不同,是很值得深入討論的課題。
延伸資料:
劉檸:《藤田嗣治:巴黎畫派中的黃皮膚》,濟南:山東畫報出版社,2014年。
〔日〕早川忠典著,鳳氣至純平、許倍榕譯《神國日本荒謬的愛國技法》,台北:遠足文化,2020年。
〔日〕早川忠典著,鳳氣至純平、許倍榕譯《神國日本荒謬的戰時生活》,台北:遠足文化,2020年。
圖:京都文化博物館、Wikimedia Commons、《戦争と美術1937-19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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