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彭玉文

識英文的葉氏，為甚麼不選書中其他杜鵑品種，獨鍾於八聲杜鵑？他可能已收集到他心目中的中國杜鵑圖片（來源待查），如貼在1953年4月25日專欄上的那張，然後找《田野辨識》中文字描述最接近的那種。他文章引德人密爾指中國杜鵑於「下雨的天氣啼得更起勁」，他或因此可能認為「雨鵑」一名配合此描述而選用。整篇文章他都沒說過雨鵑或Cuckoo, Asiatic就是「中國向來所說的杜鵑」，只說「是郭公鳥的一種」，也沒有貼上《田野辨識》內雨鵑的圖片。

結合〈再談杜鵑鳥〉、〈家婆打我〉兩篇，葉靈鳳提到中國杜鵑的鳴聲特徵，及被外人誤解的原因。

因為中國向來所說的杜鵑叫聲cooloo-ee-yoo，所以我們說牠的啼聲是「不如歸去」。牠不停的叫，單調反覆的叫着，叫人聽來有淒涼的感覺。大巴八鳥的鳴聲有點和牠近似，所以被外國人誤認牠是杜鵑。與杜鵑同類的另一種郭公鳥，廣東人說牠在叫「家婆打我」，北方人是「光棍好苦」，江浙人是「快快割禾！」《東坡志林》記「麥熟即快活」。英拼鳴聲是kwi kwi kwi kwa或kwai-kwai-kwai-kwo，著《上海之鳥》的魏金遜氏，則兼顧音意譯為one more bottle。

喊着「家婆打我」的，《田野辨識》稱四聲杜鵑。「郭公」是cuckoo的音譯，就是布穀，即是杜鵑科，「中國向來所說的杜鵑是郭公鳥的一種」，無非在說「中國向來所說的杜鵑是杜鵑科的一種」。葉靈鳳沒有說明的判斷準則是，哪種杜鵑叫聲最似「不如歸去」，那種便是中國向來所說的杜鵑。他的推論步驟是這樣的：因為他所指的那種杜鵑叫聲是cooloo-ee-yoo，所以我們說牠的啼聲是「不如歸去」，所以他所指的那種杜鵑，就是中國向來所說的杜鵑。葉靈鳳在50年代利用西方實證主義自然文學養分提升華文科學小品水平已有定論，但要判定他在中西文化結合上的成就，研究他怎樣利用西方實證資料重塑或深化中國傳統文化意象時，上面所提出的推論和前提，是需要注意的。

對於中國向來所說的杜鵑是哪種鳥，葉靈鳳未給出學名或俗名，他的推論步驟是這樣的：因為他所指的那種杜鵑叫聲是cooloo-ee-yoo，所以我們說牠的啼聲是「不如歸去」，所以他所指的那種杜鵑就是中國向來所說的杜鵑。問題來了：1）從三音節cooloo-ee-yoo聽得出「不如歸去」嗎？2）「不如歸去」真的是 中國向來所說的杜鵑的狀聲嗎？3）叫聲cooloo-ee-yoo是德人密爾，英人香樂思給中華大擬鴷鳴聲的狀聲，可以用這鳴聲來判別中國向來所說的杜鵑？中國向來所說的杜鵑的真正狀聲是怎樣的？

葉靈鳳在上文，採用香樂思對八聲杜鵑的描述，作為「中國向來所說的杜鵑」的外形特徵，但八聲杜鵑的叫聲 pwee, pwee, pwee, pee-pee-pee-pee，與cooloo-ee-yoo或「不如歸去」相去甚遠，來自實證主義的外形與鳴聲資料的矛盾，推翻了他解決「中國向來所說的杜鵑」謎團的結論。在一頭霧水之際，從「大巴八鳥（中華大擬鴷）的鳴聲有點和牠近似」一句，看出光明。因為不是實地聽過兩種叫聲，香樂思是說不出兩鳥近似與不似之處的：

大擬鴷叫聲與噪鵑Chinese koel相近，前者是cooloo-ee-you，高音在ee，比其他音高半調。後者之聲pee-pee-oo，高音也在第二節，語意似乎是how are you？（有中文狀聲為「戶污」），這句子不斷重複，音調一句比一句高，至不能再高時，稍停一會，從頭再哼。噪鵑剛由海南抵步時，叫四句便停下來換氣。到3月中，可以叫到六句、十句、十五句，成為長氣袋。幸好在香港噪鵑之妻愛靜，不似八聲杜鵑那樣夫唱婦隨，尤其在夜晚聞名。雄噪鵑亮黑帶綠，雌噪鵑上身褐色底佈白點，下身白色褐色方格相間如布穀鳥。

如果中國向來所說的杜鵑就是噪鵑，葉靈鳳應配全身黑鳥圖，因為胸前有點的雌噪鵑是不叫的。我們不能責怪葉靈鳳的結論自相矛盾，推論方式不嚴謹，畢竟中國在近三十年前才開始觀鳥，博物學資訊在近二十年才開始普及。今日小學生上幾個網站，看到各種杜鵑鳥的樣子，聽到各種杜鵑鳥的啼聲，馬上核實以上問題，葉靈鳳在七十年前能運用西方鳥類學資料來試解中國文化之謎，很可能是當時全中國第一人了。用今日的知識來否定前人論述，包括偉大的托密勒、牛頓和愛恩斯坦，只要肯上網，會上網，人人可做到，但托密勒、牛頓和愛恩斯坦的偉大不會因之減弱。本文真正要討論的是，兩種異文化相遇，其中一方有幸不被另一方消滅，如果不想互為不存在，又要避免被另一方收編改造而失去本色，而要達至兩種文化融和，甚至互補不足，互為提升的理想地步，如何做到？

圖：作者提供、視覺中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