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鄒芷茵
有一件事,我對這住了四十多年的小島挺失望的,就是這裡沒有吃人的大海怪。我很喜歡看海怪故事。喜歡的原因也許是,覺得海怪這龐然大物非常虛幻,必須身處海岸才能遇見,而且看起來未必可以登陸──遇上海怪,比起遇上鬼怪、魔神仔或外星人都安全得多。臨海地區都有不少海、湖、河的傳說;香港這種傳說多是女子溺死的恐怖故事,好像新娘潭、七姊妹和荷花池……維多利亞水深港闊,卻了一隻大怪物也容不下。

某回翻香港舊期刊《兒童報》的時候,我看見一個寫着「偏遠海灣 發現海怪」的標題,登時滿心歡喜。一讀內文,地點是「塔斯曼尼亞」,不是香港,就空歡喜一場。後來又有一回,我在網絡上看見數張畫了海怪的香港「古地圖」,又開心了一會;追查一下,原來是澳門藝術家霍凱盛的當代畫作。雖有些失落,但霍凱盛的仿古地圖非常好看,就找了他的畫集《樂園:當古地圖遇上現代城市》來賞讀。
挪威的國家圖書館中,收藏了很多古代挪威地圖。那些古地圖畫了很多大小海怪、海妖,看得我目不轉晴。「鬼怪」在各地歷代文化中,與人類所經歷過的海難素有關係──海怪出沒之處,正是海洋地理上的危險地帶。海怪潛伏深處,伺機吞噬人類,象徵了人類面對海洋的無知與恐懼。

香港沒有畫了吃人海怪的舊地圖,不代表香港的海域沒有危險。舒巷城〈鯉魚門的霧〉中的梁大貴父親,就是出海失蹤的人了。香港傳說並沒有吃人海怪,可是有海盜。梁大貴父親的故事,倘若說得虛幻些,可以說是船在暴風雨中,給張保仔的繼承人劫走了;但梁大貴母親並沒有這樣說,她要梁大貴面對現實。舒巷城於二戰後寫下〈鯉魚門的霧〉,那是個不再讓人心存幻想的年代。
雖然香港沒有吃人海怪;但在我上中學的年代,很多人都在初中音樂課上學習過海怪;因為音樂老師總會要我們唱美國樂隊Peter, Paul and Mary演唱的 “Puff the Magic Dragon”:
Puff, the magic dragon lived by the sea
And frolicked in the autumn mist in a land called Honah Lee
Little Jackie Paper loved that rascal Puff
And brought him strings and sealing wax and other fancy stuff
“Puff the Magic Dragon”由Peter, Paul and Mary的成員Peter Yarrow填詞,內容改編自當年一個美國大學生、後來當上作家的Lenny Lipton之詩作。Lenny Lipton憶述他的靈感來源,說這詩是啟發自美國作家Ogden Nash的一首講述海盜和龍的詩。

Puff是魔龍,但牠住在海邊洞穴,會跨海旅行,就像海怪。初中音樂考試時,很多同學選唱這首歌來考試,尤其是男同學。平日昂首自信的男同學都變成了Jackie Paper;拿着音樂教科書,站在鋼琴旁邊輕輕地、靦腆地唱起“Puff the Magic Dragon”。那是女同學上得最興高采烈的一課。
Lenny Lipton也曾說,Puff的故事,其實也就是Peter Pan的故事;所謂的Jackie Paper,就是Wendy,長大後會把長不大的美夢忘掉。假如維多利亞水港有吃人海怪,牠會長成甚麼樣子?長得像龍、蛇,還是鱆魚呢?我希望牠是隻鱆魚;這樣捉到之後,可以早曬乾來蒸肉餅和煲粉節瓜湯。
香港沒有吃人的大海怪,只有小海怪「盧亭」。“Pirate ships would lower their flag /when Puff roared out his name”,也許維多利亞海怪,只有張保仔見過。

圖:視覺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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