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橙訊】在日本，有這樣一個羣體——曾遺留在中國的日本戰爭孤兒，日語叫「殘留孤兒」。他們在日本是一個特殊的羣體，回國後沒有找到親人的都用自己起的日本名字，名字或來源於某個幫助過他們的日本人，或對自己的中國名字進行日本式的改造，或者乾脆就自己為自己起一個新名字，少數找到親人的孤兒用自己原來的名字。 

他們當中，較大年齡歸國的人大多說着不太流利的日語，由於他們多來自中國東北，因此不改濃重的東北鄉音，生活習慣也多是中國式的，看中國電影、電視劇，吃中國飯菜，喜歡唱中國老歌、京劇、二人轉；祖國日本，對他們來說有時顯得陌生，他們思念養育他們長大成人的中國的白山黑水、城鎮鄉村，更思念養育他們的中國養父母，在養父母在世時經常回國探望，有的還把中國養父母接到日本一起生活，直到養老送終。

方正縣的「中國養父母公墓」

遺華日本戰爭孤兒是我很喜歡的一個羣體，我經常去他們的組織，參加他們的集會，吃着他們親手做的香噴噴的東北水餃和東北料理，聽他們唱字正腔圓的京劇和東北二人轉，在他們當中，竟然有的人在中國時是專業的戲曲演員。 

我是一個東北人，到了他們中間，有了一種「回家」的感覺，而且我特別喜歡他們的性格，大多非常善良、淳樸，具有中國東北人的豪爽和熱情，他們對我像對待親人一樣，讓我這個流落天涯的人感受到一種濃濃的鄉情。

他們組織了各種自己的團體，如NPO法人「中國歸國者 · 日中友好會」、「中國養父母謝恩會」等，雖然他們在經濟上大都很拮据，但是無論中國方面還是日本方面遇到了自然災害等，他們都會踴躍捐款，盡其所能，全力支援。

2008年5月，中國四川發生了大地震。在地震發生後，他們感同身受，為災區人民遭受巨大的損失感到深深悲痛，同時開展捐款義援活動。孤兒在日常生活上都非常節儉，就是100多日元的車費有時也不捨得花，自己徒步走30、40分鐘，但是大家為中國災區捐款都非常踴躍，一萬一萬地往出捐，大家都對中國有非常深厚的感情。

NPO法人「中國歸國者 · 日中友好會」理事長池田澄江當時說：「沒有中國人就沒有我們孤兒，如果沒有中國養父母的養育，我們這些孤兒現在已經不存在了。中國人受災，就是我們的親人受災，我們盡自己所能進行支援是義不容辭的。」那一次，他們為四川災區捐款達1,730萬日元。

2008年5月，汶川大地震

2011年3月11日，日本發生東日本大地震，並引起了海嘯和核洩漏。

對此，NPO法人「中國歸國者 · 日中友好會」的老人們感同身受，像自己遭受了災難一樣痛苦，這些心地善良的老人們，覺得僅僅捐款還不能表達他們的心意，他們說：「看見災區有那麼多的孤兒，就想起我們的童年，真的很難過，如何能給災區的人送去一點安慰呢？去做義工吧，年齡大了，對方也未必接受，也許還會給災區添麻煩。想來想去，最後想出了好主意：對了，我們這些人，在中國生活了這麼多年，包中國的水餃是最拿手的了，我們要把熱乎乎的水餃，連同我們一點兒的溫暖，親手送到災區去，雖然可能這點水餃對災區來說微不足道，但是這是我們濃濃的情誼。」

我時常想：為什麼這些戰爭孤兒們如此善良、淳樸？他們的這種品質從哪裏來？

南京大學日語系專家齋藤文男曾在文章中寫道：

那時的訪問給我留下特別深的印象：養父母們無論是誰，表情都非常柔和，說起話來慢悠悠的，非常沉穩，非常和藹親切，語調中充滿了對對方慰勞的情誼。「正因為是這樣的人們，才能在正在進行戰爭的時代，收留和養育敵國的孩子吧。」我作為日本人，充滿了感激的心情。

很多養父母們說：「我們只做了理所當然的事情，我想在那樣的情況下，誰都會做和我們一樣的事情」。但是在近於貧窮極限的狀態下，在自己的生活都難以維持的時候，去救助正在進行戰爭的敵國的孩子，如果沒有深深的人性之愛是無法做到的。

我很少接觸到日本戰爭孤兒的中國養父母們，但是看到這段話，我似乎恍然大悟，日本戰爭孤兒大多善良、淳樸的品質，可能多來源於他們的中國養父母。 

日本戰爭孤兒白山明德曾對筆者說：他還記得小時候得過一次肋膜炎，家裏的妹妹也得了肺炎。也許是因為那時沒有抗菌素，他和妹妹的病都很難治，但是養父母背着他到處求醫，竟然為了他而忽略了給妹妹治病，最後他的病治好了，小妹妹卻過早離開了人間。

住在東京江戶川區的一位遺孤對筆者說：

戰後，我被轉送了三戶人家，最後留在現在的養父母家，他們把我當親女兒，非常疼我。我小時候出去玩，有些孩子罵我小日本，還打我。養父為了保護我，不讓別人知道我的身世，辭去了城裏工作，到吉林蛟河縣新農鄉當農民，但是紙包不住火，後來我的身世還是讓人知道了，他們罵我、打我，養父為了保護我，到處去和人家打架，說我是他的親生女兒，不許別人欺負我。

文化大革命時，因為養父收養我，人們鬥他、打他，質問他為什麼收養日本人，為什麼和日本人在一起？他連捱鬥帶捱打就病倒了，不久就去世了。他是為我才死的呀！

「中國養父母謝恩會」會長菅原幸子在談到她的養母時說：她教育我寬厚待人，為人處世要善良，不計較，借東西低秤借高秤還，借平碗還尖碗等等，這些對我後來的人生都有很大的意義。

1945年8月以後，在進入東北的蘇軍的猛烈的攻擊下，日本關東軍潰不成軍，開拓民中的青壯年被全部徵兵，只留下婦孺老幼，使他們從1945年8月9日開始，在飢寒交迫中生離死別，那些帶着乳幼兒和兒童的人們，為了使這些孩子存活下去，唯一的辦法就是送給中國人養育，而那些善良、淳樸的中國養父母們，以德報怨，大愛無疆，向那些生死無告的日本孤兒們伸出了溫暖的雙手，給他們一個溫馨的異國的家，以父親的慈愛、母親的溫柔把他們養大成人，而在中日建交以後，又忍着沒有血緣，卻深愛入骨的親人的生離之痛，一行辛酸淚，萬里送兒歸，把他們送回自己的祖國——日本。 

中國的養父母們，雖然沒把自己的血脈傳給日本的孤兒，但是卻把他們厚德載物、仁慈善良、以德報怨、任勞任怨的品質傳給了這些他們深深愛着的日本孤兒，並使他們把這些中國文化中的人性精髓帶到了日本。

遺華日本戰爭孤兒，在日本不是一個引人注目的羣體，他們默默地活在芸芸眾生之中，但是他們活出了自己的品格，自己的人性，他們之中，有他們與中國養父母感天動地的故事，讓歷史潸然淚下。

《中國將軍的日本兒子》

作者：張石

出版商：開明書店

出版日期：2022年1月

（點擊書封，了解更多）

本文轉載自開明書店微信公眾號，獲開明書店授權轉載。 

圖：開明書店微信公眾號、視覺中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