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橙訊】敦煌飛天中,給人印象最為深刻的是敦煌莫高窟第112窟《伎樂圖》中反彈琵琶的飛天。這幅《伎樂圖》是《無量壽經變》的一部分。飛天本來就是音樂女神,《伎樂圖》中自然少不了她。琵琶這一樂器在敦煌壁畫中各種舞蹈和奏樂場合出現多達600餘次,有手持琵琶的,有邊彈邊舞的,舞姿方面有懷抱竪彈的,有揮臂橫彈的,還有昂首斜彈的,或者傾身倒彈的,最絕妙的則是背後反彈的,反彈琵琶有很高的技巧難度。敦煌莫高窟第112窟是中唐時期的作品,其中反彈琵琶的飛天是來自天國的舞伎。

敦煌莫高窟112窟《伎樂圖》局部
然而,天國歌舞卻是人間歌舞的寫照。琵琶這種樂器在漢代就從西方傳入,最早起源於美索不達米亞地區,而「琵琶」一詞大概來自波斯語中的Barbāt,漢代一度譯稱「批把」或「枇杷」,晉以後改稱「琵琶」。傳入中國的四弦琵琶直接來自龜兹,所以又稱龜兹琵琶。龜兹改進西亞兩弦琵琶,成五弦曲頸,不過傳入中原後又被改為四弦,據宋代《樂書》稱,是以法四時天地。
四弦曲頸琵琶在漢代已流行於北方黃河流域,東漢靈帝時進入宮廷樂隊。秦漢時期陝西地區還有一種稱為「秦琵琶」或「秦漢子」的三弦琵琶,也是原產西亞、後經漢人改造的樂器。公元前2世紀末,漢公主嫁於烏孫昆彌時,所帶嫁妝即有此種琵琶,儼然已作為中國特產。唐代的宮廷和社會上的音樂演奏中,琵琶已經十分流行,白居易的《琵琶行》描寫來自長安樂手嫻熟高超的琵琶琴藝,給人深刻的印象:
轉軸撥弦三兩聲,未成曲調先有情。
弦弦掩抑聲聲思,似訴平生不得志。
低眉信手續續彈,說盡心中無限事。
輕攏慢捻抹復挑,初為《霓裳》後《六幺》。
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語。
嘈嘈切切錯雜彈,大珠小珠落玉盤。
間關鶯語花底滑,幽咽泉流冰下難。
冰泉冷澀弦凝絕,凝絕不通聲暫歇。
別有幽愁暗恨生,此時無聲勝有聲。
銀瓶乍破水漿迸,鐵騎突出刀槍鳴。
曲終收撥當心畫,四弦一聲如裂帛。

琵琶從西域傳入
漢唐時代傳入中原內地的胡人樂器,除了琵琶之外,還有箜篌、觱篥、胡角、胡笳、胡笛等。
箜篌原為兩河流域的蘇美爾人在公元前3000年創製,之後傳入中亞和印度,並從三弦竪箜篌逐漸發展為11至15根弦的弓形臥箜篌。漢武帝征服南越後,箜篌自南亞傳入中國。東漢《釋名》解釋「箜篌」之名時,稱這種樂器是印度西南部的一個小國空國的貴族常用,所以又叫「空侯」,這正說明了此樂器來到中國的直接途徑。中國樂師將箜篌稍加改進,成為一種類似瑟的小型弦樂器,風行一時。它在西漢時已經和鐘、磬等中國傳統樂器並列,東漢的樂師還專門創作《箜篌引》樂曲。箜篌至隋唐已成為傳統燕樂調中常用的弦樂器。
傳入中原的簧管樂器有多種。觱篥,又有「必栗」、「篳篥」等別稱,唐中期以後固定為「觱篥」。這是一種簧管樂器,也稱竪笛。由西亞或印度傳入中亞,漢代傳入中國,東漢已在民間普遍使用,隋唐時期更頻繁用於隋《九部樂》、唐《十部樂》。
胡笳,似觱篥而無孔,有大小之分,傳說是張騫自西域帶回。東漢時還有《胡笳調》《胡笳錄》各一卷,專門編集胡笳曲。最著名的據傳是由蔡文姬創作的《胡笳十八拍》,流傳至今。
蔡文姬是東漢末年著名學者蔡邕的女兒,是個飽讀詩書的才女。因戰爭不幸流落,嫁給了匈奴左賢王,生下兩個兒子。《胡笳十八拍》(郭沫若說「十八拍」即胡語十八首之意)描寫了蔡文姬在胡地的生活,以及曹操派人把蔡文姬贖回漢地時,她與兒子生離死別的場景。唐代著名詩人李頎有詩云:「蔡女昔造胡笳聲,一彈一十有八拍,胡人落淚沾邊草,漢使斷腸對歸客。」
又有吹鞭,也屬於笳之類,狀如鞭。原是匈奴、樓煩牧馬之號,長期作為軍樂的主要樂器。另說吹鞭即胡笳,胡角又名「橫吹」,亦是來自西域的樂器,與鼓一起組成另一類軍樂,是橫吹樂的主樂器,其強大的聲響被認為有驚退敵軍的作用。西漢音樂家李延年等人曾根據胡角原曲改編出配樂《鼓角橫吹》。隋唐時期的高昌樂中,胡角成了牛角形的銅角,宋代改用皮革、竹木製成,在民間則逐漸演變成鼓吹樂中的大喇叭,又稱號筒。有種說法稱「橫吹」即為橫笛。
唐人演奏
飛天與胡姬
飛天本是音樂女神,而漢唐時期生活中的音樂女神,就是當壚賣酒的胡姬。這個時期西域音樂能夠大規模傳入中原,與包括胡姬在內的西方樂人大批入華密不可分。
北魏以後的文獻中,就有關於西域樂人來到中原的大量記載,並以「好歌舞於道」的粟特人最多。唐代粟特樂人僅見於段安節(著名詩人溫庭筠之女婿)《樂府雜錄》者就有十幾人,其中許多人都得到唐代詩人的讚詠。粟特樂人大多技藝精湛,並好在市中較量技藝;胡姬當壚賣酒,伴隨適當的歌舞表演,也是長安等大都市的一道風景。盛唐大詩人李白《少年行二首》有句云:「落花踏盡遊何處,笑入胡姬酒肆中。」
不獨唐代,漢代就有這樣的胡姬,漢代詩人辛延年《羽林郎》詩:「依倚將軍勢,調笑酒家胡。胡姬年十五,春日獨當壚。長裾連理帶,廣袖合歡襦。頭上藍田玉,耳後大秦珠。兩鬟何窈窕,一世良所無。一鬟五百萬,兩鬟千萬餘。不意金吾子,娉婷過我廬。銀鞍何煜耀,翠蓋空踟躕。就我求清酒,絲繩提玉壺。」這位胡姬滿身的穿戴都是西域來的珍寶。
此後,胡姬成為一種文化意象,比如宋代周邦彥《迎春樂》詞云:「解春衣,貰酒城南陌。頻醉臥,胡姬側。」明代李攀龍《送盧生還吳》詩云:「輾然一笑別我去,春花落盡胡姬樓。」漢唐以後的這些詩詞多是文化意象的傳承,未必是事實的記錄。

飛天與反彈琵琶(中)
胡人樂器的傳入,自然導致「胡樂」的流行。從東漢覆滅到隋朝建立之前,北方政權更替頻仍,少數民族內遷,漢族流徙南方,宮廷雅樂也隨着樂工散亡、器法湮滅、典章失落而亡失垂盡。雅樂散失,加上北方統治者多具少數民族血統,遂使胡樂的影響日趨普遍,並逐漸滲入宮廷音樂。唐初《十部樂》統稱為燕(宴)樂或俗樂,包括了相對雅樂而言的全部樂舞百戲,是兼具禮儀性、藝術性與娛樂性的音樂,而歌舞音樂在其中最為重要。諸如龜兹樂、疏勒樂、安國樂等都是胡樂。
此後,胡樂已同中原固有音樂相互融合,彼此的區別逐漸消泯,玄宗時期便取消了《十部樂》的名稱,代之以「坐部伎」與「立部伎」兩類,這標誌着胡族音樂已經融入華樂。唐玄宗時期設立的梨園和教坊,所教俗樂歌舞大都有西域的背景。即使是作為政治象徵的雅樂,在唐代也滲入了胡樂成分。所謂「陳、梁舊樂雜用吳、楚之音,周、齊舊樂多涉胡戎之伎」,朝廷的音樂官員只好「斟酌南北,考以古音,作大唐雅樂」。《舊唐書.輿服志》則載,開元以來,甚至「太常樂尚胡曲」。可見在唐代,無論雅樂還是俗樂,都受到了胡樂的普遍影響。

唐代胡人樂俑
楊貴妃與胡旋舞
古代宮廷美女都能歌善舞,漢代趙飛燕如此,唐代的楊貴妃更是舞神級別。稗官野史多喜報道名人緋聞逸事。在大唐天寶盛世,最有名的女人非楊貴妃莫屬;最有名的男人當屬節制三鎮、擁兵15萬的安祿山了。於是,關於楊貴妃與安祿山的緋聞也就不脛而走。連《資治通鑑》這樣嚴肅的著作也說,安祿山經常往楊貴妃宮中跑,外面的人都議論紛紛。
安祿山與楊貴妃能有甚麼關係?我的猜測是,安祿山與楊玉環最有可能因胡旋舞結緣!
楊玉環得玄宗眷顧的重要因素之一,是雙方有着共同的音樂歌舞方面的愛好。他們合作的一部歌舞劇叫作《霓裳羽衣舞》。該曲是河西節度使楊敬述所獻《婆羅門曲》,然唐代著名詩人劉禹錫有詩云:「開元天子萬事足,唯惜當時光景促。三鄉陌上望仙山,歸作霓裳羽衣曲。」可見,該曲原本是唐玄宗依據自己觀察仙山(道家「羽衣」大約與此有關)的靈感創作出來的。大約起初只有一個樂曲的大概,後來吸收絲綢之路東傳的《婆羅門曲》改編而成。所謂《婆羅門曲》,可能是中亞地區的舞曲,也就是說,霓裳羽衣曲是絲綢之路上中西文化交流的產物。楊貴妃是《霓裳羽衣舞》的主演。在舞蹈的最後,楊貴妃出場,以快速旋轉的優美舞姿,把劇情推向高潮。

寶山遼墓壁畫「楊貴妃教鸚鵡頌經圖」
唐代盛行的中亞舞曲是甚麼呢?最有名的是胡旋舞!有白居易《胡旋女》詩為證:「胡旋女,胡旋女。心應弦,手應鼓。弦鼓一聲雙袖舉,回雪飄搖轉蓬舞。左旋右旋不知疲,千匝萬周無已時。人間物類無可比,奔車輪緩旋風遲。曲終再拜謝天子,天子為之微啟齒。」白居易說,胡旋舞來自西域,可是中原也有人早就會啦。
「胡旋女,出康居,徒勞東來萬里餘。中原自有胡旋者,鬥妙爭能爾不如。天寶季年時欲變,臣妾人人學圓轉。中有太真外祿山,二人最道能胡旋。梨花園中冊作妃,金雞障下養為兒。祿山胡旋迷君眼,兵過黃河疑未反。貴妃胡旋惑君心,死棄馬嵬念更深。從兹地軸天維轉,五十年來制不禁。胡旋女,莫空舞,數唱此歌悟明主。」白居易詩中的政治諷喻先不談,且看其中的「中有太真外祿山,二人最道能胡旋」一句,明確指出貴妃與祿山都是胡旋舞高手。
安祿山本出自西域,史書上說他是突厥人,後來其母嫁給了粟特胡人安延偃,因而姓安。最初他在幽州邊境任「互市牙郎」,就是邊境絲路貿易的掮客。《舊唐書》卷二百《安祿山傳》記載,安祿山晚年身體肥壯,腹垂過膝,重三百三十斤,行步不太方便,但是卻善於跳胡旋舞,他曾經在玄宗面前作胡旋舞,「疾如風焉」。為甚麼安祿山會胡旋舞呢?因為胡旋舞本來就出自他的故鄉西域。粟特人的城邦國家如康國(今烏兹別克斯坦撒馬爾罕)、安國、柘支(又稱石國,今烏兹別克斯坦塔什幹)的商人們,沿着絲綢之路東行,甚至大量遷居中國內地。安祿山家族就是其中一員。

唐代石刻胡旋舞墓門扇,中國銀川寧夏博物館館藏
盛唐邊塞詩人岑參有詩詠歎道:「美人舞如蓮花旋,世人有眼應未見……此曲胡人傳入漢,諸客見之驚且歎……忽作出塞入塞聲,白草胡沙寒颯颯。翻身入破如有神,前見後見回回新。始知諸曲不可比,採蓮落梅徒聒耳。世人學舞只是舞,恣態豈能得如此。」中原地區的歌舞似乎不能與胡旋舞姿比美啊(「始知諸曲不可比」),如果楊貴妃要學,肯定是要學這種高級的歌舞了。
史籍中並沒有楊貴妃善胡旋舞的記載,陳寅恪《元白詩箋證稿》認為,「此舞為唐代宮中及貴戚所愛好」,因而推斷「太真既善歌舞,而胡旋舞復為當時所尚,則太真長於此舞,自亦可能。樂天之言,或不盡出於詩才之想像也」。陳寅恪也認為楊貴妃是擅長胡旋舞的。我覺得陳寅恪先生的這個推斷很有道理。白居易是唐朝人,他的記載比《舊唐書》的成書時間還要早百年。他說貴妃擅長胡旋舞,其可信度絲毫不比《舊唐書》說安祿山擅長跳此舞為低。
我要進一步推測的是,楊貴妃未必會對大腹便便的安祿山有興趣,但可以肯定的是,對於胡旋舞高手安祿山的舞技,楊貴妃一定是感興趣的。美女對於善於歌舞的男子感興趣,有一個旁證。《舊唐書.外戚傳》記載,中宗安樂公主的駙馬武崇訓,有一個堂弟叫武延秀,「久在番中,解突厥語,常於主第,延秀唱突厥歌,作胡旋舞,有姿媚,主甚喜之」。後來武崇訓被殺,安樂公主就主動要求嫁給武延秀。

敦煌莫高窟第220窟中描繪胡旋舞的壁畫
安祿山是親自在唐玄宗面前表演胡旋舞,並且得到了玄宗高度讚賞的。因此,與唐玄宗一起編排《霓裳羽衣舞》的楊貴妃,向安祿山學胡旋舞是很自然的事。唐代絲綢之路上傳來的西域舞蹈有胡旋舞、胡騰舞、柘支舞,其中胡旋舞的表演者多是女演員。與之不同的是,胡騰舞則多是男演員。至於柘支舞,原是女子獨舞,後來變成是女性雙人舞。正如前引文所述,美男武延秀在突厥生活很久,也善於表演胡旋舞,引起安樂公主愛慕。這樣看來,安祿山生父突厥人、養父粟特人,他善於以女性表演為主的胡旋舞是不奇怪的。男子指導女子舞蹈,特別是做快速旋轉的動作時,難免有肢體接觸。大約因為這個緣故,就有了「或與貴妃對食,或通宵不出,頗有醜聲聞於外」,這許多真真假假的流言蜚語。
「漁陽鼙鼓動地來,驚破霓裳羽衣曲。」楊、安因為絲綢之路上的「胡旋舞」而結緣,但不能像白詩那樣把亂離的責任推給「胡旋舞」。關鍵是唐玄宗沉湎於歌舞升平,荒廢朝政,而胡旋舞高手安祿山卻從未停止攫取權力的腳步。猝不及防的「安史之亂」令陶醉於歌舞享樂的唐王朝元氣大傷。玄宗倉皇逃蜀,貴妃喪命馬嵬坡。這個愛情故事終以悲劇結束,《霓裳羽衣曲》跳珠撼玉的輝煌、胡旋舞翩若游龍的舞姿也隨之失傳。今天,我們只能從文人墨客的吟哦中去追想盛唐氣象的恢宏,發掘宮廷逸事的隱微。
《文明的邊疆──從遠古到近世》
作者:張國剛
出版社:香港中和
出版日期:2021年12月
(點擊書封,了解詳情)
圖:CFP、Wikimedia Commons
責編 | 張艷玲
編輯 | Nico Li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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