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橙訊】北角的名字由來，是因為它是港島最北的一個小岬角。英國海軍測量人員初到香港，便直接以North Point稱呼此處。

北角到了五、六十年代，大量南下避亂的江浙文人雅士旅居在此。名作家劉以鬯提到他初到香港時便住在北角，街頭小販喊賣酒釀圓子和五香茶葉蛋的情境，令他滿是「身在香港，心在上海」之感。當年漫步由長康街至書局街，可發覺路上有著不少上海痕跡。英皇道兩旁盡是矮矮的四、五層高戰後唐樓，上居下舖，沿街盡是上海理髮店、洋服店、鞋店、照相館。兩家上海菜館，以四五六和喬家柵的生煎包小籠包最為出名。北角靠山，開拓在山上的數條橫街堡壘街、建華街，雖然不是什麼大宅豪門地段，一整排的小洋房卻甚為優雅宜居，甚受上海人士歡迎。小孩上學，還可到清華街的蘇浙公學。一個北角，衣食住行，不愧有「小上海」的稱號。

1949年後南逃至香港的上海人帶來的是資金、技術、人脈關係和知識，而且很快便成為戰後香港的一股新力量。在這批移民當中，不少是理論與實踐兼備的業內翹楚，范文照便是其中一位。

北角舊貌

范文照（1893-1979），祖籍廣東順德，在上海出生，1917年畢業於上海聖約翰大學土木工程系，其後在同校任教測量兩年。1919年，范文照遠赴美國修讀建築學，是最早一位在美國賓夕法尼亞大學獲建築學碩士的中國留學生。賓夕法尼亞大學建築系當時由法籍的Paul Philippe Cret主理，推崇學院派（也叫做布雜藝術Beaux Arts）的新古典風格。經過工業革命的洗禮，十九世紀末至二十世紀初的建築物，亦開始引入較先進的技術及物料，例如熟鐵、電梯、供電等等。玻璃、混凝土及鋼材的生產方法也變得普及化和商業化。但學院派的建築風格，仍穩守及強調一些西方傳統手段，例如嚴謹控制比例、立面的對稱、輕重關係和節奏韻律、空間的優先級次、雕塑裝飾的廣泛使用等等。雖然學院派一度盛行，並和裝飾藝術（Art Deco）一起成為商業及政府機構的首選風格，但到了三十年代後期，也漸漸被簡約及著重表達建築功能的現代主義取代。

范文照

1921年，范文照在賓夕法尼亞大學畢業，之後在費城的Ch.F. Durang和Day and Klaude兩所著重古典設計的事務所短暫實習約一年。1922年中，范文照回到上海，期後五年在上海允元公司（Lam Glines & Company）擔任建築部工程師。允元公司由祖籍廣東新會的林志澄（V. Fong Lam）和六位同於麻省理工學院畢業的華人工程師創立，亦和美資的Stone & Webster有著密切聯繫。在二十年代初的上海以至全中國的建築界，土木及結構工程師均由西方人士主導。允元公司集建築設計、各項工程專業及承建商於一身，算是華人建築行業中的表表者。

范文照亦在此期間贏得兩項設計大獎，分別是南京中山陵圖案競賽二等獎（1925）和廣州中山紀念堂設計競賽第三獎（1926）。這時的范文照已頗有經驗和能力，也能獨當一面。然而，允元公司因將業務重心放於大型基建工程，同時受到各地軍閥內戰的持續影響，無奈於1926年結業。范文照也於1927年開設自營的建築師事務所。1930年建成的南京大戲院（今上海音樂廳）是他的首項大型建築物。這幢劇院極為華麗優美，科林斯（Corinthian）廊柱、穹頂、雲石環跑樓梯等設計，完全遵從西方古典法式，很難想像完全由一位中國建築師設計。這時范文照聲望更上一層樓，不同類型的項目接踵而至。而他的公司直至戰前，更一直孕育不少年輕的中國建築師，成為業內搖籃。

1930年建成的南京大戲院

因應內地政治形勢緊張，范文照於1949年決定移居香港。五十年代初的香港比不上戰前上海繁華，戰後社會重建步伐緩慢，物資短缺，南下避難人口急增。對一位已經享負盛名，業有所成，但已達56歲的建築師來說，重新起步並不容易。然而，范文照祖籍廣東，能說流利粵語，1938年已在香港取得註冊建築師資格，或許他早已考慮把香港作為日後根據地。選擇移居香港而非台灣或美國，也可推斷他對中西文化的認同。而且香港社會一向務實，海納百川，對外來人材、事物、觀點從不抗拒，也容易接受他認同的現代主義建築新思潮。當然，客觀上，從江浙南來的人脈和資金也絕對有助范文照延續他的事業。而當中，紡紗業最為重要，也是香港五、六十年代的工業支柱之一。

戰前香港已有小型紡紗廠存在，但質素及產量遠不及上海的產品。戰後五十年代是香港紡紗業的高峰期，最鼎盛時不下20間大型紗廠同時經營，而且不少是直接從上海搬遷到香港運作。當中最具規模之一的香港紗廠，由祖籍寧波的王啟宇及王統元父子南下創立。早於1913年，王氏家族已在上海經營達豐染織廠、振泰紡織廠、寶興紗廠等等企業，是業內共認的先驅。香港紗廠繼承上海人材、設備及技術，其後合併同系列的半島及九龍紗廠，並由范文照設計在長沙灣道的全新300,000呎空調廠房，另外包括貨倉、可容納1,500人的宿舍、80個已婚員工的家庭宿舍、飯堂、文娛及辦公設施等等。這些建築物採用簡單實用的設計，雖然不是什麼精品項目，但工程規模龐大，也可以反映五十年代初范文照在香港執業時的境況。

香港紗廠

以往的香港華人社會之中，一向依靠同鄉及社團組織來建立和擴闊商業脈絡。建築師和業主之間，也並不單單是僱主和顧問的角色，保持長久及友好關係，更能促進業務發展。繼香港紗廠廠房項目後，范文照為王統元設計了在山頂的兩層高私人住宅。這幢「西班牙式」的大宅落成於1959年，地塊有著開揚遼闊的維多利亞港景色。特點以外回廊連接各主要空間，房間功能非常獨立明確，間隔採用厚闊混凝土牆，內外空間感覺和光影效果分明。范文照在西北角特別設計了一間八角形、三層高的小塔樓，作為休閒室及二樓客廳。大宅以紅瓦作頂，白色上海批盪飾面，室內廣用暖和調的柚木。八角塔樓底部用麻石飾面，整個設計平和舒適，非常樸實，既沒有傳統英式豪宅的冰凍冷漠，也沒有現代主義過份機械化的感覺。而屋主也稱這幢建築物為「Villa Rosa」，呼應香港紗廠著名的「紅玫瑰」棉紗！

王統元的住宅 Villa Rosa

為什麼范文照會選用南歐建築語言，加於一幢山頂私人大宅中？

事實上早在1933年，范文照和林朋曾出版一本稱為《西班牙式住宅圖案》的書籍。而林朋在上世紀二十年代南加州也算略有名聲，曾設計過數幢西班牙式別墅。他認為這種建築風格才是最直接的建築語言，通過簡單不修飾的物料，例如紅磚、麻石、青瓦，和最基本的批盪外貌，加上清晰的建築形態，便能營造出最真實的建築意念，而且比玻璃鋼材混凝土更人性化。林朋的觀點和當時主流派別的現代主義截然不同。而范文照當時也開始擺脫中式元素及無意義的裝飾，和林朋宣揚的「西班牙式」可謂不謀而合。不過 「Villa Rosa」只是范文照設計生涯中的一個偶然，或可視為創作路上的試驗。從此以後，范文照的作品再也沒有任何「西班牙式」風韻或影子。

范文照《西班牙式住宅圖案》

在1949年和香港紗廠項目之間，范文照的事務所相當忙碌。他在香港執業的第一個項目是坐落在大埔道稱為「松坡」（Pinecrest，1950）的私人住宅，業主張公勇（Samuel Macomber Churn）從英國引入惠保樁（Vibro Piling System)，此系統在戰後廣泛採用。另一個是在九龍城的靈糧堂教堂（1951），以及同年第三個位於粉嶺的英軍俱樂部（1951）。這三個項目均有共通點，就是就地取材，大量使用本地花崗岩作為飾面，配合簡單的外牆修飾，外表極為簡樸，可謂完全演繹著「形式追隨功能」（form follows function）這一信念。1956年，崇基學院在沙田馬料水興建新校園，范文照受委託進行規劃。崇基依山望水，數幢課室和宿舍坐擁翠綠青山，環境極為幽靜純樸。建築物設計亦同出一轍，以本地磚石為主，簡單而不失精細雅致。

「松坡」（Pinecrest，1950）繪圖

九龍城的靈糧堂教堂（1951）

范文照在香港執業的後期作品，以北角衛理堂（1962）最具特色，可以為他豐碩的建築師生涯劃下句號。

北角衛理堂位於長康街和建華街交界盡頭，協助建立教堂的衛理公會傳道人安迪生博士（Dr. Sidney R. Anderson）同樣是從上海避難而至。因不少早期信眾均是居住在北角的外省人，所以建堂起始已有國語崇拜。教堂早期租用長康街北角台車房，因此有「車房教會」之稱。而范文照也是教友之一，和安迪生博士相熟相識，順理成章被委託為新教堂的建築師。

衛理堂也總結了范文照一生的設計經歷和轉變。在設計初期的草圖中，教堂外觀變化更多，虛實和層次感非常豐富，強調不同體量的碰撞和交替。鐘樓有著抽象元素，而且著重體現混凝土的可塑性。凡此種種，都和現代主義後期風格非常貼近。然而，最後方案回歸平實工整，但也不失古典法式的嚴謹尺度。這也足以見證范文照設計思維的銳變，從早期仿古，到中西折衷模式，以至最後全盤接受西方主流思潮，也顯示出這一代建築師高度馳騁和貫通東西文化的能力。

北角衛理堂（1962）

從十里洋場的大上海，到北角的小上海，從大劇院到小教堂，范文照前後工作五十載，在香港執業約16年後退休。粗略估計，他在香港前後完成約40個不同類型項目。范文照在建築專業領域上也有高度貢獻，1927年，他聯同其他第一代的華人建築師在上海成立「中國建築師學會」，並任首屆會長。

范文照於1979年離世，享年八十六歲。

《建城．傳承——20世紀滬港華人建築師與建築商》

作者：吳啟聰、羅元旭

出版社：香港三聯

出版日期：2021年9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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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轉載自香港三聯微信公眾號，獲香港三聯授權轉載。

圖：豆瓣、香港三聯微信公眾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