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彭玉文

讀幼稚園時候住東九龍鄉間，屋舍被田園圍繞，父母忙於工作，放學後可四處遊蕩。沒零用錢買零食，學會摘取路邊一種野草，把長約十厘米的莖柄，放入口中吸吮，那陣味道，令人自然皺眉閤眼，廣東話用「酸瞇瞇」形容此表情，這草便稱「酸瞇草」，不是「酸味草」或「酸微草」。瞇粵語mei1，漢語構詞有瞇眼、瞇縫、瞇睎（眼睛張不開），「仆瞇瞇」即躲躲貓、捉迷藏，當中「仆」讀buk6，同「僕」，正讀是fu6「赴」，解倒下，如「前仆後繼」，即向前傾九十度，現時大家只讀第三音「卜」puk1，其實是fu6的異讀字，口語讀音。仆瞇瞇，是頭部向前傾九十度貼某物再閤起雙眼之意，我想。

長大後才知道，酸瞇草含草酸，人體吸收過多積聚，會引致腎結石。酸味不好吃，吃了更肚餓，所以新鮮感過後再少光顧。有一天大哥帶我上山玩，來到一處水邊，突然停下來，把酸瞇草整棵從泥中拔出來，左手摘下所有莖柄連葉。赫！一枚莖柄已酸死人，一次吃十幾枚，真不得了！今日推算，如果當天都吞下肚，小腎大可結石。卻見大哥一手盡棄柄和葉，右手拈起一雪白粗壯小塊莖，如小蘿蔔，用水洗走泥巴，叫我放入口中咬食。嘩！那是從未嚐過的清甜甘美！

再長至做老師，申請校園旁邊空地開闢田園，兼帶學生進行物種調查，再見酸瞇草，卻不能提起吃草吃根的事，感覺有些對不起學生。記錄物種要用學名，土名只作參考。港版圖鑑寫「紫花酢醬草」，正要讀做紫炸醬草，見「酢」字猶豫，一查才知有兩讀兩解：用於「酬酢」，粵音讀「鑿」，解「主人回敬賓客的祝酒」；用於「竹酢」，粵音讀「粗」，字義等同「酸」或「醋」。醋字配漿成「酢漿」，指「酸的漿液」，不讀「賬」而讀「張」。至於「炸醬」，是一種加工食材，基本材料是炸香的豆乾丁混豆瓣醬，沒有酸味，所以不可混作「酢漿」。紫花酢漿草學名Oxalis Corymbosa，Oxalis是「酢漿科」，Corymbosa是「具傘房花序的」。因為本地長期不重視勘誤，直至今日，讀紫花「炸醬」草，人人點頭；讀紫花「粗章」草，往往被認為不知所謂。

在歐洲，豆科車軸草族如苜蓿屬等植物的小葉也是三片心形小葉，分別代表信、望、愛，在自然環境中由三小葉突變成四片的比例是5,000：1，第四片代表幸運，如果找到，便是幸運降臨，因而小孩們以找尋四葉苜蓿為尋寶遊戲。因酢漿草葉形與之相似，在不少地方也把突變的酢漿草稱「四葉草」，說它也代表幸運。當年有青春電視劇以此命名，大概劇情有介紹酢漿草及找到四片葉代表幸運降臨，而我的學生看到，所以有一天，在田間找到四葉草的學生大叫「幸運降臨了！」。文獻指如酢漿草受輻射或經常受傷害如常被踐踏，後代基因突變成四葉的機會大增，所以一旦發現一棵四葉酢漿草，往往在附近也有不少。

日本有位的士司機今井先生，精於在東京草坪尋找四葉酢漿草。東京人口多輻射強，他當然找到不少。今井先生五十六歲時被公司裁員後被迫做的士司機，生意也不好，本身是不幸之人，他以送四葉酢漿草壓花，希望帶給客人幸運，不少受困擾有壓力的乘客從中獲得鼓勵和安慰。之後他自行培植幸運草，每天花四、五小時來製作壓花，這樣送了五年共一萬三千份。故事見今井的自述《送你好運的禮物》。這故事成為當年中文科考試閱篇章理解內容之一，考題要學生解釋今井先生送四葉草的原因，與及舉出自己曾經或將會做出說出具有同樣精神的事情或說話。

原來有小學生興趣不在尋找幸運草。台南市教育局2014年起主辦「國中小學生獨立研究競賽」，2018年度國小組數學及自然科學類第三名由新化國小得獎，題目是「紫葉酢漿草探秘與勘誤」。在「研究動機及目的」一章，小學生說他們看到一篇科普作品，說把紫葉酢漿草葉片放水中，它會在葉柄中間長根，回顧三年級上學期〈植物的根、莖、葉〉一課，沒學過葉柄會長根，何況酢漿草非水生植物，竟能在水中存活還長根，讓他們覺得真神奇。剛好教室外擺了很多紫葉酢漿草盆栽，想把其葉片剪下放水裡看會否長根，若能長根，種到土裡，看是否能繼續存活長大。是謂紫葉酢漿草探秘。在本地，要剪校園盆栽做科學探究，切記要獲得校方批准。

小學生又說，為了解紫葉酢漿草，看了很多網路文章，發現內容細節不同。例如有網站說紫葉酢漿草會結蒴果，可用種子繁殖，有的卻說它不結果。其中「幸運寶石─紫葉酢漿草 」網站提到「所有小花的壽命都只有一天」、「如遇陰雨天，小花只含苞不開花」，想觀察是否真的如此。小學生說，因為現在複製貼上別人的文章太方便，而會仔細求證的人太少，所以就算各家網站內容一樣的部分，也可能是以訛傳訛，所以想到通過實物觀察、比較對照，找出真相，是謂紫葉酢漿草勘誤。

勘誤，此地今日稱Fact Check，尤其指在網上流傳者，事關公民素養社會秩序。我這一代教師並未將勘誤的重要告之當日的小學生，沒佈置過一份可以培養勘誤興趣與能力的功課給他們。拜讀〈紫葉酢漿草探秘與勘誤〉獨立研究，令在下極其慚愧。

圖：視覺中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