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煒舜

初唐宮廷詩和復古詩的交叉影響，最終造就了盛唐詩的高峰。而直接受到如此影響而誕生的詩人，劉希夷（651-679）應該是一位代表者。劉希夷長相俊美，喜飲酒，善彈琵琶。少年喪父，行事落魄而不拘常格。他是宋之問的外甥，但兩人年齡相仿，早年一起參加科舉，唐高宗上元二年（675）雙雙進士及第。宋之問在官場百般鑽營，劉希夷卻不喜為官。劉希夷與著名宮廷詩人有血緣關係，而率性狂放卻又近乎四傑。正是這樣的背景與性格，塑造了劉希夷的詩風，故聞一多把他譽為「盧、駱的狂風暴雨後寧靜爽朗的黃昏」。聞氏又拈出劉希夷〈公子行〉「可憐楊柳傷心樹，可憐桃李斷腸花」兩句而論道：「正當他們叫着『傷心樹』、『斷腸花』時，他已從美的暫促性中認識了那玄學家所謂的『永恆』――一個最縹緲，又最實在；令人驚喜，又令人震怖的存在。在它面前一切都變渺小了，一切都沒有了。自然認識了那無上的智慧，就在那徹悟的一刹那間，戀人也就變成哲人了。」多美好的評論啊！

不過，劉希夷最著名的作品，還屬〈代悲白頭翁〉。聞一多又說：「如果劉希夷是盧、駱的狂風暴雨後寧靜爽朗的黃昏，張若虛便是風雨後更寧靜更爽朗的月夜。」把張若虛的〈春江花月夜〉視為「宮體詩」――或云齊梁詩風「自我救贖」後的登峰造極之作，認為這首詩體現了一種敻絕的宇宙意識。張若虛（約660-約730），與賀知章、張旭、包融齊名，號稱「吳中四士」。他留下的詩作只有兩首，但一篇〈春江花月夜〉 便足以令其不朽了。

聞一多《唐詩雜論》書影

〈代悲白頭翁〉、〈春江花月夜〉都是七言歌行體。明代胡應麟論述此體的發展道：「建安以後，五言日盛。晉、宋、齊間，七言歌行寥寥無幾。獨〈白紵歌〉、〈行路難〉時見文士集中，皆短章也。梁人頗尚此體，〈燕歌行〉、〈搗衣曲〉諸作，實為初唐鼻祖。」可見初唐七言歌行的法脈。而〈河中之水〉、〈東飛伯勞〉等歌的滋養，也不言而喻。張采民教授把初唐七言歌行的成就與影響總結為五點：一、此體已從樂府詩中分離出來而成為一種獨立的詩體，對李杜歌行產生了重大影響。二、此體雖有鋪敘過甚之弊，但因採用賦筆，篇幅大大加長，故而便於表現重大題材，展示廣闊場面，議論得失，抒情詠懷，顯示出壯大的氣勢和蕩氣迴腸的力量，對扭轉六朝纖弱文風起到了積極作用。三、此體在藝術表現手法、意境創造方面積累了許多寶貴經驗。四、此體多用對偶，雜以律句，對律詩發展起了一定推動作用。五、此體夾議夾敘的表現方法，對唐詩現實主義傳統的確立也產生了一定影響。

據《大唐新語》記載，劉希夷在寫〈代悲白頭翁〉時，寫到「今年花落顏色改，明年花開復誰在」時便悔曰「此詩似讖」。甚麼是「詩讖」呢？簡單來說，就是指詩人撰構的某些句子無意中竟成了日後災禍的朕兆。像隋煬帝〈晚春詩〉有「楊葉行將暗」一句，本來只是描寫楊柳樹陰濃密的景色；但煬帝姓楊，「葉」又有世代之意，這句詩不就有隋朝的前途越走越昏暗之意麼？劉希夷也一樣，他在寫這兩句時想到的只是花朵，等到寫完後卻覺得詩句好像在暗示自己命不久矣。於是他又另作一聯：「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寫罷卻感到這比先前兩句更像詩讖了。於是以「死生有命」自我安慰，把這四句都保留在詩作中。果然，此詩寫罷不到一年，劉希夷便被奸人殺害了。有人說兇手正是宋之問：他讀到〈代悲白頭翁〉，愛不釋手，竟請求劉希夷把著作權讓給自己。劉希夷不允，宋之問便懷恨在心，有天將劉希夷灌醉，使僕人用土袋把他壓死。不過傅璇琮先生指出，宋之問少時便有詩名，而劉希夷則「體勢與時不合」，名聲遠不及宋之問。宋之問何至於為了區區兩句詩而將之殘殺？（《唐才子傳校箋》）所言甚有道理。

今人筆下的宋之問像，與歷史記載「光潔俊美」的形象甚有差距。宋之問早年與外甥劉希夷一起參加科舉，唐高宗上元二年（675年）雙雙進士及第。由於宋之問才華橫溢，詩作靡麗精巧，很快就被武則天從基層小官提拔為身邊的五品學士。然而，宋之問為了功名利祿而阿諛逢迎、出賣朋友，玄宗即位後即被朝廷賜死。傳聞將宋之問視為害死劉希夷的兇手，雖然未必真實，卻窺見時人對他的觀感。

劉希夷這首〈代悲白頭翁〉，一題〈白頭吟〉。宋之問詩集中也見此詩，題為〈有所思〉，與〈代悲白頭翁〉相比僅有五字不同而已。「代」有擬作之意，一來固然指模擬樂府舊題，二也許透露出這位白頭翁未必真有其人，只是作者依據生活經驗而創造的藝術形象而已。

洛陽城東桃李花。飛來飛去落誰家？

洛陽女兒好顏色。坐見落花長嘆息。

「好顏色」，有的版本作「惜顏色」，似乎不及。因為後文「嘆息」便已有「惜」的意思。「坐見」，一作「行逢」，我則認為前者更好。「坐」者，因也，一如「連坐」、「停車坐愛楓林晚」之「坐」。「行逢」尚帶有一絲主動尋覓之意，「坐見」卻是束手無聊之際，落花便驀地裡從眼前飛過，把她原來的混沌世界劃開一道緋紅的口子。暮春時節，桃花、李花紛紛飛落，洛陽女兒目睹此景，想到自己的青春很快也會隨着落花而消逝，不禁長嘆。如此情境，不由令人想起東漢宋子侯〈董嬌嬈〉的句子：「洛陽城東路，桃李生路傍。花花自相對，葉葉自相當。春風東北起，花葉正低昂。……高秋八九月，白露變為霜。終年會飄墮，安得久馨香。」至於這位洛陽女兒是誰？固可不必深究，「惜春常怕花開早」是人類的共同情愫。

劉希夷墓「夷園」，位於河南汝州風穴寺山門南。墓始築於唐代，年久失修。清雍正七年（1729），當地士紳以青石護砌劉墓，廣植松柏，並立碑刻「唐詩人劉希夷墓」，使劉希夷墓成為汝州一景。

（古詩講略四十五）

圖：視覺中國、維基百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