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漫遊者

香港商業期刊漫畫自1960年代開始發展至今已經七十年，不少人對商業期刊定義為港漫，即便港漫其實也有很多不同種類和形式，但在這裡筆者且將這類漫畫理解為「狹義港漫」吧。看一本漫畫，自然有很多方向，例如故事、分鏡技術、畫功等等，這次我們嘗試以書度（書的大小）入手，討論一下港漫的書度及價錢變化沿革，並從此切入讀者的消費與閱讀習慣。

港漫自1960年代前後發展，初期是以32開大小，售價一毫，36頁左右，銷量最好的是許冠文的《財叔》，無論橫度或直度皆有，直至60年代中期開始加價至兩毫，其間有段時間由36頁改為24頁。這個書度一直被認為是「小人書」，意指小朋友看的書，翻閱一些歷史圖片，我們可看到當時不少小孩圍在一起閱讀這些黑白印製的漫畫。據黃玉郎所述，他認為這個書度限制了作品的傳播，十五歲以上讀者購買會被取笑，只有轉為更大的書度，方可能爭取到年紀較大的讀者群。由第50期的《小流氓》（《龍虎門》前身）開始正式推出書度為16開直度的漫畫，並在第52期將漫畫分鏡由每頁3行增加為每頁4行，令故事內容增多，從此《小流氓》一紙風行，而這個形式亦為港漫的書度大小奠下基礎，除了1975年起為規避「不良刊物法案」改為橫度出版那幾年，至今只有每年或每隔幾年調整價格，幾乎沒有變更。

60至70年代的「小人書」，一期約一至兩毫。

從這個時代開始，除了1975年左右開始改為全彩色，1985至1995年的精藝分色發展出電腦調色外，港漫在傳播、印刷、製作上沒有太多變化。有時候，我們會抱怨漫畫業界沒有「居安思危」，未能及早就察覺港漫書度和傳播方式的限制，以至淪落到今天的困境。收藏32頁16開的港漫，一直是讀者最頭痛的問題（美國漫畫亦有同樣問題，但美漫除了期刊，精美的合訂本也很多，這在我之前的專欄文章提及過）。

自70年代將「小人書」變身成六毫裝後，香港漫畫的書度就沒有太大變化。

圖為80年代與當今作品的書度對比。由細書變成大書最重要的變化是內文由每頁3欄增至4欄。

1992年，隨着授權日本漫畫正式登陸，加上銷量強勁，為當時漫畫業者帶來一些警號。劉定堅主理的自由人出版社1993年起嘗試為港漫抓起一些變化，或許看到了16開漫畫的局限，於是他推出多本精裝書度的漫畫，大小介乎16開與25K （210 x 148mm）之間，全書百多頁，熱溶膠釘裝，有書脊的一系列漫畫，例如《超神Z》（司徒劍僑編繪）、《惡神RX》（永仁、蔡景東編繪），甚至大膽地將當時旗下最賣座的《刀劍笑》（馮志明編繪）也轉為這種模式，一改以往周刊出版形式為月刊或季刊不等，售價也調升至數十元，是當時主流期刊的六至十倍。對比當時其他公司如文化傳信出版的試探式精裝漫畫，例如《相面人》（黃振基、口中冬編繪）、《包青天》（李志清編繪），或者玉皇朝的《六指琴魔》（嚴志超編繪），不可謂不大膽。雖然風潮一時──其中《刀劍笑》和《超神Z》口碑相當不錯──但港漫讀者似已相當習慣每周在報紙檔買一本十元左右（1993年）的薄裝漫畫，加上1995年出現的「色情漫畫事件」，令自由人聲譽一落千丈。這次具有改變港漫形態的戰略轉型無法成功，港漫的出版及銷售依舊沒有改變。

在90年代，自由人出版社曾嘗試改變漫畫出版方式，可惜功虧一簣。

讀者又保持這種消費與閱讀模式十五年，到了2009年，黃玉郎嘗試出版幾本短篇後，決定將旗下其中一種皇牌作品《天子傳奇》改成以「潮華版」形式推出，全書80至120頁不等，B5大小（比16開要細），售價20元，比當時期刊貴7元左右。按主筆袁家寶當時接受筆者的訪問，用上這個書度後，確實多了一些年輕讀者和女讀者購買。但據筆者了解，雖然「潮華版」製作成本低了，但所增加的利潤沒有想像的多。玉皇朝作出多番嘗試，期望可以這個書度令漫畫銷量有所突破，可惜在2016年出版最後一本「潮華版」作品《皇者之路》後，書度變革宣佈告終。在變革過程中，另一漫畫公司大渡出版也在主流32頁16開書度以外，出版一系列68頁16開的漫畫作品，例如《一零八》、《自強不息》、《李小龍》，售價35元。大渡出版洞悉「潮華版」被認為書度細小無法展現港漫畫面的細緻華麗，因而以傳統港漫的書度大小配以多頁數來挑戰讀者的閱讀習慣，可是後勁不繼，出版一年多便告終，直至2017年改回32頁16開的書度。

潮華版確實比傳統的港漫更易收藏。

當然，上述提及的都是一些主流的書度，或比較具規模的變革範例，在整個港漫歷史中，其實也有部分書刊用不同書度出版，例如《龍神》（邱福龍編繪，騰龍版，1992年）為152mm x 212mm，呈方形的特別書度，同樣是邱氏的《小魔神》和《古惑仔》（牛佬主編，1992年）就近似美國漫畫的159 x 251mm，都比主流的16開要小一點。至於其他一向以日本漫畫書度出版的《封魔幻想》（力奇，2004年）、《火鳳燎原》（陳某，2001年），即使同為期刊，也不在這次的討論範圍內。

書度、分色以外，還有傳播途徑，都與港漫發展息息相關。港漫依賴報紙檔販賣，漫畫公司將漫畫給發行商發行，再由發行商發到報紙檔，這種販賣模式多年來幾乎沒有改變。除了酒樓外的報紙檔，以往的理髮店也是看港漫的地方。但報紙檔在政府政策的主導下「傷亡慘重」，據學者莊玉惜研究，90年代為報紙檔數量最高峰年代，多達2600餘檔，但在公共衛生要求、生活空間匱乏、維持市容等原因下而持逐減少，加上地產商不歡迎報紙檔、免費報紙以至智能電話出現改變傳媒生態等因素，至2020年秋季大約只剩356檔，這直接影響港漫銷量。

從書度變化和銷售渠道去觀察港漫的盛衰，多少能看到港漫讀者的閱讀慣性非常強， 32頁16開的漫畫始終是讀者最愛，他們也習慣在街邊報紙檔購買。基本上任何書度變化都會令讀者感到不習慣，而隨着報紙檔數量越來越少，在沒有其他購入方法的情況下，讀者只能選擇割愛，停止購買港漫。

 

參考資料：

黃少儀、楊維邦：《香港漫畫圖鑑》（香港：樂文書店，1999年）。

黎明海：《功夫港漫口述歷史1960-2014》（香港：三聯書店，2015年）。

范永聰：《我們都是這樣看港漫長大的》（香港：非凡出版，2017年）。

施仁毅、龍俊榮：《港漫回憶錄II 玉郎傳奇》（香港：豐林文化，2017年）。

上官小威：《畫出彩虹四十年》（香港：小威出版社，2017年）。

黃玉郎：《玉郎傳》（香港：玉皇朝出版，2018年）。

風傳媒：《香港書報攤的百年變遷》，https://www.storm.mg/article/3251565?mode=whole。

星期日報案──再見報紙檔，https://youtu.be/j3q2swa9FXE。

圖：作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