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橙訊】鑽石山,現在是香港地鐵站的名稱,屬黃大仙行政區內的一個地域,有著名的志蓮淨苑、荷里活廣場等。但「鑽石山」這個地區名稱,原名是「元嶺」。
鑽石山是香港最大型的寮屋區,1940年代戰亂頻仍;1950年代難民以每月十萬人的速度來港,不少湧入鑽石山,搭建寮屋尋一瓦可遮頭;1960年代新蒲崗工廠區發展,大批勞動階層遷入鑽石山寮屋區;1970年代香港經濟騰飛,依靠的是前二十年來獅子山下的拼搏與累積。在香港成為「亞洲四小龍」之前,鑽石山寮屋區早已在繁華與營役之間,變出不屈不折的生命力。
1990年的鑽石山
郭漢揚是香港中文大學(新亞書院)甲等榮譽文學士、哲學碩士。自2005年,即任教職於香港城市大學及香港公開大學,現已榮休。他1953年來港,在元嶺生活逾二十載,在衣食住行之間親歷基層的打拼,在風火水旱四災中目睹世情的變遷:華園路與聯誼路的鄰里鄉情,凝聚了元嶺的人情;大觀片場演盡人間,繁華與落幕盡成記憶。
於是他寫就《元嶺傳奇:鑽石山寮屋區起居注》,一齣關於全香港最大型寮屋區的傳奇故事,在日常一飲一飯,在店舖一元斗零,在螢幕明星一出一入,最平凡的生存故事裡,演出最濃厚的人間情。
郭漢揚亦有在本平台宣傳新書(點撃圖片,觀看影片)
(以下內容摘自本書)
元嶺,是九龍早期十三鄉之一,自清中葉以來,即有凌、廖二氏聚居於此。凌氏家族並在這裡建有祠堂,原址在下元嶺第一巷,祠堂前有一大片空地,可供親眾活動。我在1953年自潮汕澄海來港,最初就住在第三巷,孩童時期常常經過凌氏家祠,印象中那是黑瓦青磚的舊築,屋檐又斜又短,檐脊的左右兩端以捲雲三道作圖案,有點氣勢,磚砌烏青,自是大清舊築的遺證。門前一對大對聯,上書「河間世澤,龍海家聲」,明示凌族淵源;門楣是「凌氏宗祠」四個大字,簡樸可愛。從外而望之,一盞長明燈掛在中央,掩映著數十方呎的昏沉,有點神秘,卻很神聖。
據三弟漢其的同學凌慧琼女士提供的舊照,可見祠內堊白的正牆,居中有紅漆神檯,絳丹掛帳,簪花成簇,點金奪目,上有「蘭桂騰芳」四字橫披,字寫顏真卿「顏家廟碑」體,很見筆力工夫;兩旁附聯作「河間世系登仁壽、龍海宗枝種福田」;「祀祖禮神祈福祿、維綱紹紀纘經綸」。「河間、龍海」一聯,所祝「登仁壽」、「種福田」,皆宗祠一般所用,含義吉祥;而「祀祖、維綱」一聯則精構深微,想是高人巧思,聯首綴「示」旁字寄祈祖福蔭之望,聯尾聚「糸」旁字表紹纘綱常之倫,字法不凡。再看,祠內桌案香燭細列,殷勤備事;瓷杯瓦盞,茶酒待斟。一派祥和,陣陣嚴肅。

凌氏宗祠正門
上世紀50、60年代,元嶺鄉的鄉長是凌九,人稱九叔,原名樹基,父親與他相識,但不是深交。凌先生的女兒惠貞、慧琼,都是我們兄弟的同學,再而凌先生的侄兒凌華基則是我讀小學三年級時的同學,另有一位凌帶娣也是凌氏家族的人,潔淨溫柔,嬌小可愛,她是大哥漢明和我的小學同學,大家相處融洽。
元嶺有鄉公所,不叫鑽石山鄉公所。50年代初,數以百計的內地同胞移居到此,政府與民眾合力籌建福利會,那名稱也是「元嶺(鑽石山)街坊福利會」,不叫鑽石山福利會。可見此地本稱「元嶺」,「鑽石山」之名乃為屬附,而且後出。

元嶺街坊福利會
元嶺,就是元嶺山下的一條鄉村。村以山名,這是命地名鄉很常見的慣法,例如:元朗有大旗嶺村,大埔有松嶺村,甚至有同名的元嶺村,都是以山命作村名;又如屏山、馬鞍山亦如是。元嶺,是九龍半島北面自煙墩山至飛鵝嶺一聯山嶺中的一個小丘。它是在獅子山和飛鵝山交接處,偏東的一個小山,高或兩百多米,由山下徒步登山約十五分鐘即可至頂(以當年12歲的步速而言),山頂有一塊呈圓形的大磐石,風雨所侵,烏黑成體,石頂豎一水泥小柱,為一標高柱。
而這座小山本身就是一座圓頂山,「元嶺」的「元」字,恐怕就是「圓」字的快寫,且「元」字亦通「圓」字:「圓」為天體,「元」亦具天義。而元嶺不稱圓(元)「山」而稱之為「嶺」,因為這山不是孤山一座,它的右肩東延,與另一座較矮的小山相接,二山儼若扶肩兄弟,於是不稱「山」而稱「嶺」。這東延的小山,像是圓頂山的附屬而向東傾斜,與豬仔山相望(豬仔山已遭剷平,現為富山村所在),其旁有山溪南瀉而來,溪外築有車路,那就是斧山道。「元嶺」之名,實以村依山而立,座北向南,取其庇蔭嶺下的吉象。而元嶺之北為墳場,以地脈而言,其西面是獅子山,狀如虎踞,東面是飛鵝嶺,狀作龍蜒,元嶺恰好處於正中之位,風水佳勝。

鑽石山舊貌
又依《凌氏族譜》所載凌公運盛因家遭火毀而遷來元嶺,族譜中稱元嶺為「園嶺」;其清末手抄的「籍貫書式」,亦有「歸邑龍崗沙灣石橋移住九龍園嶺村第貳約」的記錄。然則元嶺在清末之時,亦名「園嶺」。「園」、「圓」,音同形近,容易相交互易而用。「圓嶺」之作「園嶺」,可能是因其字音相同而隨意所寫,非合其原意耳。又「圓嶺」既稱「元嶺」亦自有其義,因「元嶺」的左側就是「大磡村」,這兩條村緊貼一起,都在同一山嶺之下,元嶺先立,繼而大磡。村名以「磡」,「磡」就是「山崖」,大磡村就是建村在山崖之下,這山是「元嶺」,「元」者,大也,所以元嶺左側山崖下的小村,就叫「大磡村」。
大磡村
二次大戰後,香港發展迅速,房屋興建、修築道路都是急切之需,石材要求殷切。元嶺的山體,幾乎整座都是花崗岩,元嶺的餘坡一直伸延至現在的蒲崗村道,這一帶都是優良石材的蘊藏處。於是自40年代中葉起,這裡便成了重要的石礦場,而「鑽石山」之名,就是因鑽山取石而得,絕不是什麼「鑽石」(金剛鑽)的生產地。鑽石山的英譯作Diamond Hill,是錯將動詞為名詞,「鑽」是動詞,不是寶貴的「鑽石」。
其實,鑽石山採石,是炸藥、風鑽(rock drill)並用,所以當年正午十二時,會有人打鑼示警,並高呼:「爆石啦,爆石啦!」隨而隆隆聲響,爆石的聲音便震耳而來。九龍半島不少馬路的石壆,大磡村內大觀園的石屋,當年我家木樓梯的基石,用的就是鑽石山的花崗岩。嚴格來說,鑽石山之名遲出於元嶺最少四十年,而「鑽石山」成為地區名稱而廣為通用,是始於上世紀40、50年代。

黃大仙區地圖(1960年1月),當時鑽石山仍未被開發
元嶺分「上元嶺」和「下元嶺」。所謂下元嶺是指南靠彩虹道,北到聯誼路街市盡頭,東至斧山道,西及大磡村這個區域;上元嶺是指聯誼路街市以北,直至元嶺山麓這一帶地區,東西兩界仍是斧山道和大磡村。如今橫貫鑽石山的龍翔道,大約就是上、下元嶺的分界線,換言之,現在的荷里活廣場和志蓮淨苑都位處上元嶺了。
「聯誼路」是鑽石山最主要的道路,它居中而貫通上、下元嶺,其盡頭是街市而作右拐,再上則是大觀路,這街市就在整個鑽石山的中間位置,方便上、下元嶺街坊前來買菜糴米,購用日常。而下元嶺的聯誼路長可五百米,兩旁里巷橫出,分別以東、西冠巷而稱之,大抵在聯誼路以東的稱東一巷、東二巷(又稱第一巷、第二巷);以西的稱西一巷、西二巷。而巷里之間,又有小路相通,左彎右拐,雖然有點複雜,但慣居其中,則覺得路路氣通無礙,巷巷脈接枝連。我自外回家,由彩虹道而上,最少就有三條可走的路,真個方便。如下雨而未備雨具,則自彩虹道車站下車,迅步跑入水渠路,穿入小巷,彎彎曲曲,走避檐下,旋即到家,雨難沾身,不亦快哉!生活在此,有點生命的機靈和情趣,街巷相透,或許就是一大設景。

後期元嶺街市內一景(上世紀80年代初)
這書記述所關,大抵是以上世紀的50年代到70年代,並以60年代為主要敘述時段,因為當時鑽石山的寮屋形態最為成熟。及至70年代初,此地便遭局部遷拆,聯誼路首當其衝,那龍翔道剖胸而過,甚若刑受腰斬,上、下元嶺僅得一條馬路天橋通作血脈,街坊熙熙攘攘過橋覓路,已覺大不如前,此則鑽石山或已石脈將盡,鑽取無從,當向歷史報到了。
小小的鑽石山氣數將殘,命理該終,其後旋遭清拆,蕩然無存,猶幸餘光閃爍,情意未散,本書所述,即聚其餘光,播其餘韻,昔年的人物衣冠,街情巷理,點點滴滴,編繫成體,冀留昔日的樂苦,感懷既往之物情。此地自清拆之後,故友鄰居,飯聚茶餘,每多追述前事,口宣耳聽,或得片刻思憶之存,故宜記之於書冊,望求鴻爪可留而已。

藝光機器內,作者父親仍勉力工作
元嶺社散,石山鑽罷,造化如斯,我欲無言。如今年紀已大,記憶或有錯漏,筆下自有參差,唯望不致張冠李戴,馮馬不分。元嶺早已無山,凌氏亦已居離,有夢在枕,無礙追思,展書燈下,或可解思念之苦,追憶之難。
《元嶺傳奇:鑽石山寮屋區起居注》
作者:郭漢揚
出版社:中和出版
出版日期:2021年7月
(點擊書封,了解詳情)
本文轉載自中和出版微信公眾號,由中和出版授權轉載。
圖:香港舊照片、Wikimedia Commons、港文化18區、中和出版微信公眾號
責編 | 張艷玲
編輯 | irene t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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