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彭玉文

段成式曾發出警號：文人須有博物之學的修養。不想成為天下人笑柄，便不能忽略這方面的知識。他舉出四位名人因四種博物而出醜的案例。有一對物種十分厲害，牠們不單令歷代無數名人出醜，更令天下人不敢笑牠們。牠們是蜾蠃與螟蛉。

蜾蠃（粵音「果裸」），又稱蒲盧、蠮螉、土蜂，今稱細腰蜂或泥壺蜂、泥胡蜂，屬胡蜂科，會用泥漿製成壺形或管形巢，在內產卵及投入小蟲後把巢密封。幼蟲在巢內需經歷幾次脫皮才羽化，如果小蟲放入時已死，腐爛滋生細菌，會影響子女健康；如果小蟲在巢內行動自如，有可能傷害幼蟲。所以蜾蠃要動手術麻痺小蟲，卻不致把牠殺死，牠所用的手術刀就是螫針，此針脆弱，蟄針一定要對準厚皮硬甲覆蓋不到的軟組織及要刺中神經中樞，也就是運動機能的樞紐，麻醉劑就是從這裡分佈到各個運動器官去的。究竟蜾蠃是怎樣做到的？首先，要知道這套神經器官收藏在小蟲身上哪裡。蜾蠃不只捕捉一種小蟲，而是廣及不同目的昆蟲以至蜘蛛，這意味牠熟知不同物種的身體結構及神經系統。其次是小蟲會掙扎，下刀要快要準、麻醉劑量要不多不少。法布爾（Jean-Henri Fabre）說，只有最博學的生理學家和最厲害的解剖學家才能勝任，絕不能用「巧合刺中」來解釋。魯迅為蜾蠃寫過一篇博物學小品，引述法布爾的說法。

華麗大蜾蠃在校園石級側面築巢

香港有十多種蜾蠃，其中以華麗大蜾蠃（Delta pyriforme）及弓費蜾蠃（Phimenes flavopictus）最常見。牠們所築泥巢也非常易見，說不定你家外牆或窗台已有一個。在下曾在多間學校帶學生觀察蜾蠃築巢及投食，是可以令學生入迷博物學的手段。台灣老師或業餘博物學家，很喜歡追蹤蜾蠃築巢及孵化細節在網上報道，香港記者則報道某家有蜾蠃入屋殺人，或弄污外牆減低地產價值的大新聞。

蜾蠃除了啣泥築窩外，也經常利用植物的莖稈、現存天然或人造物上的坑穴、孔道處藉以築巢。利用此一生態特性，提供人工築巢誘引器，往往吸引多種蜾蠃前來築巢。農民在農田懸掛竹管束，誘來蜾蠃築巢以防治農田害蟲。在生態花園或校園掛幾個，讓兒童多機會欣賞這位高明的生理學家和厲害的解剖學家。

華麗大蜾蠃

古人所說螟蛉，按現時分類，劃入螟蛾科，品種成千上萬，多在禾本科及桑科植物產卵孵出幼蟲，體形不大，適合蜾蠃捕捉。有趣的是，螟蛉子在漢語詞典定義不是螟蛾幼蟲，而是異姓養子，一般以周朝《詩經》〈小雅．小宛〉為其典故：

中原有菽，庶民採之。螟蛉有子，蜾蠃負之。教誨爾子，式穀似之。

原野之中長出野菜，人人齊採摘；螟蛾葉上生幼子，蜾蠃把牠負起來。我也不會不理你們的兒子，會好好教育他們，要下一代繼承良好家訓。〈小宛〉的作者本來生於有教養家庭，可是父母去世後，他的兄弟一個個不顧家聲，整天酗酒、只會遊蕩，放棄對自己孩子的管教。為維持家風，免家族崩潰，作者自願肩起教養子侄的責任。

「螟蛉有子」，一如「中原有菽」，是大自然賦予，不可浪費；「蜾蠃負之」一如「庶民採之」，是自自然然會去做的事，順應天理，發乎人道，作者單純地關愛後輩與教育子侄，目的是繼承家訓不使家族敗壞，並無日後以養子增強軍事政經實力計算。該詩提及的螟蛉子，並無後世養子之意，近代中國第一位昆蟲學家鄒樹文（1884-1980）在遺著《中國昆蟲學史》中如是說。以此觀之，〈小宛〉作者看到的是，蜾蠃拖起螟蛉子時，螟蛉子身無損傷，也無掙扎，便理解為路見孤兒，帶回家照顧，讓牠長成螟蛾。

弓費蜾蠃

則螟蛉子成為養子代稱，可能出現在周朝後期春秋戰國以致秦漢。如果見到蜾蠃負螟蛉子未能引出養子之意，那是由觀察到哪一現象才想到？那便是蜾蠃把螟蛉帶入巢中，之後從巢中羽化走出來的，不是螟蛾，卻是蜾蠃！

經學大師楊雄揭曉此中奧秘：「螟蛉之子殪而逢蜾臝，祝之曰：『類我，類我。』久則肖之矣。」原來是蜾蠃喪子後，遇上螟蛉幼蟲，帶返泥巢收養為義子，唸咒說，長大後要似我要似我，唸久了，嘩！真的變得跟自己一模一樣！楊雄把情節有缺漏、意義略含糊的〈小宛〉，修正到讓所有儒家弟子都明白理解，印象深刻，甚至認為這便是〈小宛〉的本義，螟蛉蜾臝的本質，是以後螟蛉子一詞風行的濫殤。

歷史上一直有重量級知識份子如陶弘景、李時珍、魯迅等予以揭發，但國人並不因此視為笑話，反而螟蛉子、義子之名在歷朝流行，至近代方衰，改用契仔契女代替。我們不能因此深責〈小宛〉作者。雖因為觀察不周，把蜾蠃殘酷的劫掠生吞行為視為義舉，為待凌遲的螟蛉子編織美滿幸福的光環，但其詩有情有義，洋溢人道主義。國人認同〈小宛〉作者及楊雄所見所想，受其義舉感動及教化，把領養子冠稱螟蛉子或義子，便是要為義子提供美滿幸福入生作出奉諾。在歷史上義父盡責培育栽培螟蛉子成長，更確有案例。

圖：作者提供、Wikimedia Common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