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曹雷
如果我對人說,我的父親──當過國文教師、做過戰地記者和報紙編輯,研究國學和歷史相當有成就,在文壇上活躍了五十年的曹聚仁,曾經憧憬過成為一名演員,一定不會有人相信。以我這個從藝四十年的人的眼光來看,我父親也確不是塊演員的料:五短身材,操着一口浙江官話,嗓音也沒甚麼特點,唱甚麼歌都像吟古詩那樣哼哼,右臉頰上還因兒時患牙齦炎留下了一條深深的疤槽。我小時候很喜歡看他有疤痕的這邊臉,這給他帶來一種特殊的氣質。我想像不出沒有這道疤槽的爸爸會是甚麼樣。父親一點也不具備演戲方面的天賦。可要是你當面對他這麼說,他就會不服氣地叫你去翻翻20世紀30年代的《大公報》,上面記載過他如何導演熊佛西編劇的《一片愛國心》,由暨南大學教職員在安亭演出,演得如何成功;他會如數家珍地告訴你,他還排演過抗戰劇本《牯嶺鬼屋》,寫過一支由蕭友梅譜曲的抗日歌:「槍,在我們的肩……」真的,儘管父親當不了演員,但他真是醉心於戲劇藝術,這份癡迷,有時比我這個當演員的更甚。
我五歲的時候,已經是小學一年級的學生了,被班級推選出來參加全校演講比賽,講稿是父親為我捉刀的,題目就叫《我要當個演員》。稿子裡有兩句話,至今我還記得:「我要當一個演員,我要我哭,人也哭;我笑,人也笑……」我的演講獲了獎,一面三角形的獎旗就掛在黑板正上方,掛了一學期。

1946年,作者與父親曹聚仁攝於上海
我不知道父親當時是不是拿準了我將來會成為一個演員,但我回想起來,這篇講稿倒是流露出他的一份遺憾──沒能成為一個演員的遺憾。他希望女兒能彌補這份遺憾。
父親對我說起過爺爺,那是個思想開明,卻又治家極嚴的農村學究,從來把看戲跟賭博相提並論,不許家人沾一點邊。偏偏父親兒時「人小鬼大」,越是大人禁止的事,越是對他有種神秘的吸引力。雖然一生未曾挨過賭桌的邊,卻在第一次偷偷看了戲後就迷上了戲劇,還一直崇拜那個《桃花扇》裡寫到過的明末泰州有名的說書人柳敬亭。
抗日戰爭的烽火年代,父親穿上戎裝,出入戰場,做了戰地記者。在寫了大量戰地通訊的同時,還寫下了他的第一部長篇小說《燈》(編按: 曹聚仁已出版的小說有二:《酒店》、《秦淮感舊錄》),反映了一群青年人在抗戰中的不同命運。20世紀40年代初,他在江西就曾想做一回柳敬亭,用說書形式講他的小說《燈》。他計劃得很好,每天先評說四十分鐘的抗戰形勢,下半場再說四十分鐘的小說。場子聯繫好了,海報都貼出去了,不料日本飛機一陣轟炸,把當地的發電廠炸毀了,他說書的計劃也一齊給炸掉了。
父親倒並未氣餒。戰地採訪,使他有機會去到東南沿海和內地的小城、農村,還到了與弋陽毗鄰的上饒,到了南曲大劇作家湯若士的家鄉江西臨川(編按:湯若士即湯顯祖,著名劇作《牡丹亭》為其代表作),又在另一南曲劇作家蔣士銓家鄉鉛山住了些時日,去了徽劇和青陽腔的發源地皖南……所到之處,他必設法看戲,地方劇、採茶戲、木偶戲、草台班,甚麼都看。並非為了娛樂,而是悉心研究。
也許是受到了父親潛移默化的影響,儘管在我十歲那年,父親就離家去了香港,但「要當一個演員」的願望,卻在我心裡扎得很深。終於在1957年我考入上海戲劇學院。
1962年,我在戲劇學院的畢業劇目《桃花扇》中飾演李香君。當在台上與劇中人柳敬亭對戲時,不由自主地總要想起父親來。我寫信告訴父親,他激動不已,給我寄來《板橋雜》及孔尚任曲本,還寫了幾段《讀曲微言》。他對我說:「《桃花扇》乃是我四十年前第一回所讀之曲本,恰在武昌碰上兵變,彷彿柳敬亭之投轅;十多年前,我又在秦淮河畔,經歷了南朝新事。一天下午,G氏(編按:疑指蔣經國)訪我於旅次,我反覆陳詞,說到福王的覆轍,殷鑒不遠,謂內戰不可不早日停止,終無以改變當局的意向……」父親是把戲劇和歷史聯繫在一起來看的,自有比我多一層的感慨。
我雖不喜上銀幕(至今仍如此),但命中似乎注定要與銀幕結緣。剛畢業,就被導演找去拍片;第二年,又在電影《年青的一代》中扮演了一個很有個性的女孩兒林嵐(這角色,我先在話劇舞台上演了百來場)。影片拍成,在香港公映,父親終於看到了我的戲。
在給我的詩中,父親有「默然相對影中人,嬌喚爹娘恍若真」句,從中可以體會出他恨不能走上銀幕應一聲的心情。自他離開上海,至看到我拍的電影,已過去整整十六年。十六年中星移斗轉、風雲變幻,我們只有幾次短暫的相聚。雖不斷有書信往來,可是親耳聽見女兒叫「爸爸」的聲音,真是會讓他心震神顫的。儘管聲音是銀幕裡傳出,儘管喚的是戲中人,在父親聽來,確是「恍若真」呢。

1959年深秋,曹聚仁先生最後一次返回內地,與家人合影於上海人民公園
父親為我真成為一名演員而高興。他又何嘗不想我能跟他生活在一起,成名香港,走紅海外!可那是在20世紀60年代。正是我拍完《年青的一代》前後,有位在港台紅了半邊天的電影明星林黛自殺身亡了。林黛的父親程思遠先生也是我父親的好友。過去兩位老友見面,常談起各自當演員的女兒。林黛的不幸,使思遠先生受到極大打擊,我父親也極為痛惜。在觀看《年青的一代》後不久,他又看了一部林黛主演的影片,並在文章中寫道:「想到這大眼睛的野姑娘已經埋骨兩年,叫我怎忍心看下去呢!」在這樣的矛盾心情下,他再也沒有提過要我去香港的願望。
但父親自己對戲劇藝術的研究,始終未曾間斷。20世紀50年代後期,他有機會多次回到大陸,走訪各地。就像抗戰時期一樣,無論到何處,他都不放過看戲的機會。他說:「在別人的百忙當中,我卻有從容欣賞的機會,誠如劉姥姥進了大觀園,把從古以來沒去過、沒聽見過的都見識到了。」他看了贛劇、川劇、秦腔、評劇、黃梅戲、呂劇、江淮戲、越劇、粵劇……看了舊形式新題材,也看了新形式舊題材。他寫下了各種劇評、觀感、介紹,匯輯在他1960年出版的《人事新語》一書中(編按:由香港益群出版社於1963年出版) 。
20世紀60年代末期,父親經歷一場惡疾,總算浮過了生命海。他拖着衰弱的身體,面對病魔的威脅以及嚴峻的政治空氣的壓迫,多方求助,終於把幾十年來對中國戲劇研究的點點滴滴匯總起來,寫下了二十多萬字的評述,並把二十多年來收集的劇照、相片、資料、圖片共兩千多幅,集成一本大書出版,書名《現代中國劇曲影藝集成》。
這是他咬着牙,拼着最後一口氣在臨終前完成的大事。他在信中對我說:「雷雷,這是我為你做的一件大事。四十歲以後,你再看這本書,會明白我的用心。」
四十歲以後的我,由於種種原因,不能適應拍攝電影的生活,轉到幕後,幹起了為外國電影譯製配音這一行。但我仍是一個演員,仍是一個「我哭,人也哭;我笑,人也笑」的演員,哭笑的背後,學問深遠,夠我一輩子奮力而行。我明白父親的用心。
《我的父親》
作者:《老照片》編輯部
出版社:香港三聯
出版時間:2019年10月
(點擊書封,了解詳情)
本文節選自《我的父親》,由香港三聯授權轉載。
圖:香港三聯
責編 | 張艷玲
編輯 | zerocheu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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