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串「路人甲」的袁詠儀

導讀：爾冬陞的新作《我是路人甲》將於10月8日在香港上映。這部電影雲集了許多大牌，但都是「客串」，主角是兩個真正的「龍套」。小人物的悲歡縮影在這個以虛擬影視場景著稱的小城市裡，是真實的再現還是虛偽的煽情，留待觀眾評判。

此前，梁朝偉為《我是路人甲》寫了一篇文筆優美的影評，題為《聽見流星的聲音》，原文參見：梁朝偉獲法頒勛　觀後感文筆優美【附全文】

文 | 竹西路

《我是路人甲》劇照

《我是路人甲》宣稱自己認真可靠：三年工作，十六個月拍攝時間，兩百多個橫店群演的視頻，一百萬字的資料……在電影中，有老有少，有美有醜，力圖將橫店的組織、群演、工作、萬盛街、方方面面都放入囊中，將它變成一個關於橫店完整經驗。甚至，所有演員都是百分之百的橫店群演，所有横漂都用著他們真正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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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真實的，似乎也只有名字了。

故事開始於冰封的北國。男主角萬國鵬的家裏開店，一到冬天，每日只能上山等待遊客，十分無聊。與此相比，網上討論區裏的橫店可就精彩多了：吃飯便宜，薪水又好，機會很多……總而言之，一個實現夢想的地方。

他就這麼來了橫店，闖入無數的戲裏。他一會是民國路人，一會是抗戰士兵，一會當古代才子，再一會談起戀愛。在這裡，有小姑娘對成名了的男友念念不忘，每次看電視都心裏一驚；有男演員演了主角後想成為一線，再也演不了吃盒飯的士兵；男演員的女朋友穿得光鮮亮麗，每天為了男朋友的角色陪人喝酒；而新來的一對姐妹，則對一切都抱有戒心，所有的導演都像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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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宿舍簡陋，工作不定，永遠只是攝像機裏的一片路人，可他們還是那麼開心，每日躊躇滿志，也許是因為——抱歉再說出這個詞——夢想吧。

可夢想這東西，放遠了，太過空洞；放近了，又無比痛苦。年輕靚仔指著古天樂的海報說：等你老了，影壇就是我的了。但一到片場，他就找地方躲起來，讓副導演無處可尋，等吃飯了再跑出來。

最悲情的時刻發生在一個老橫漂身上。老橫漂已經開了餐館，娶了老婆，在一群小弟面前，儼然一副大哥模樣。和副導演們左喝右飲，他終於得到了一個在戲裏說話的角色：在朝廷上做一個文官，接方中信的詞。臺詞不長，在拍戲前，他已經練得滾瓜亂熟了：大王壯志豪邁，令臣下敬畏不已。然伐楚之戰已歷七年，民怨沸止……連試戲都順利，可一到開拍，燈光一打，導演一站，他怎麼也想不起來了。他在文官的隊伍裏一遍遍出來，屈身向前：大王壯志豪邁，令臣下敬佩不已，然……然……卻怎麼都然不出來。導演不停說戲，打牌就要走了，他還在那裡，傻了，汗如雨下。最後他瘋了，披著被單，在大馬路上舉手行走，一遍遍地說著他的臺詞，無比流暢。那臺詞成了最深刻的隱喻：伐楚之戰最終西周勝利，可功虧一簣的居然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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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末尾，女主角王婷說：橫店太假了，這裡的人，這裡的事，都是那麼的假。但萬國鵬則說：這一切都那麼的真，你是真的，我是真的，我們的感情是真的，怎麼會假呢？

那些個體是真的。作為橫漂、作為演員，他們想被聽見、被看見，他們在鏡頭裏主演中努力表現，為了讓自己留有一席之地。在這部電影裏，群演成了主角，明星卻成為了其中的點綴。甚至，那些誇張的動作表情格言，都可以被讀成一種真實，只因他們身在東方夢工廠，每一個角落都是戲。

可當這些真實的個體被塑造、被編排、被故事化，成為群像、代表群體之後，真實性便岌岌可危。我們知道他們在這裡的原因：挖煤的經歷過礦難，當兵的想爭一口氣。可這些人放在戲裏，不可避免地又成為了一種模糊：他們都有夢想，他們都很努力。所有的人生故事，都變成一鍋夢想。這些橫漂變成了英雄，而結婚生子、找份工作等「標準生活」，似乎都成了應該唾棄的東西。電影變成了一場信息時代voyeur的狂歡，而橫漂們也努力在臉上都寫著：快來看我吧。

因此，相比大團圓，我把另一個場景當作結尾。在萬國鵬在滿街垃圾之間思考何去何從時，一個新人過來了，背著包，拉著箱子，像他之前那樣。萬國鵬吹頭喪氣地指著演員公會，像極了一個出世老人。橫店於此，也變成了一個人生譬喻，新老不停交替，我們都是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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